第525章 525章
从那以后，老两口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外孙女。
反正他们现在在上海养老，有的是时间。
来的次数多了，他们渐渐发现不对劲。
那个从小活泼开朗、爱笑爱闹的外孙女，变了。
她说话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走路越来越稳，越来越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就算笑，也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
有一次，王秀娥来得早了些，正好撞见何雁佳刚拍完一场重头戏。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王秀娥心里一紧，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何雁佳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外婆，就是戏里的情绪还没出来。”
王秀娥看着她那勉强的笑容，心疼得不行。
回去之后，她把这事跟白黎川说了。
白黎川沉默了很久。
他是老学究，对《红楼梦》再熟悉不过。
薛宝钗这个人物，他看着书就觉得可怜——那么周全，那么得体，那么懂事，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不，应该说这本书可以说是全员悲剧。
现在自己的外孙女要演这个角色，要变成这个人，要体会她的喜怒哀乐，要经历她的人生……
他心里五味杂陈。
从理性上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国家这么重视这部戏，能参演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对雁佳的演艺生涯，也是一块重重的砝码。
可从感情上说，他舍不得。
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凭什么要去受这份罪？
凭借两家的家底，说句不过分的大实话，就算是当败家子都败不完啊！
偏偏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努力，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除了那个……
他想起那个混账二孙子白景琛——要不是他撺掇，雁佳怎么会想到去演什么电影？
这孙子可是真孙子啊！
跟其他几个外孙，孙子相比，这个算是长歪了，好在被他姑父警告一通，算是改变不少。
对自己老伴商量；
“咱们多过去看看孩子，多买点东西，让孩子在剧组能过的舒心一些”
“会不会招人非议啊！”
“怕什么！咱家条件好，几辈子都花不完，真要有不长眼的，不用亲家出手，要儿子孙子干什么，哼！”
说到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兔崽子。”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当初打得太轻了。”
远在京城的白景琛正在外面应酬，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摸摸鼻子，心想：哪个失足妇女又想我了？
王秀娥不管那些大道理。
她只知道，外孙女瘦了，累了，眼睛红过了。
她能做的，就是多做点好吃的，多带点零嘴，让外孙女吃得开心点。
于是每次来探班，她都带一大堆东西。港岛的巧克力，苏式的糕点，上海本地的特色小吃……满满当当塞一袋子。
“雁佳，来，尝尝这个。”
“雁佳，这个好吃，多吃点。”
“雁佳，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再吃点。”
何雁佳哭笑不得。
她每次都说：“外婆，我够了，真的够了。”
可王秀娥不听，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
何雁佳看着那一堆吃的，又看看自己日渐圆润的脸，心里那个愁啊。
镜头前最怕胖，胖一点在银幕上就特别明显。
她本来就因为角色压抑得难受，现在还要担心体重问题，真是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她偷偷在房间里称了称体重。
重了三斤。
她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她开始加练。
早上比别人早起半小时跑步，晚上比别人晚睡一小时做操。
吃饭的时候，那些零食她碰都不敢碰。
王秀娥又来探班，看见她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雁佳，你怎么不吃啊？”
“外婆，我不能吃了。”何雁佳苦着脸，“再吃就胖得没法拍了。”
王秀娥愣了愣，看看手里那一大袋零食，又看看外孙女的脸。
“胖什么胖？”她理直气壮，“我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何雁佳：“……”
她知道，有一种瘦，叫长辈觉得你瘦。
九月底，拍到了“宝玉成婚”那场戏。
这是宝钗整部戏里情绪最复杂的一场。
大红嫁衣，满头珠翠，八抬大轿，鼓乐齐鸣。
她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即将属于她的洞房。
可她知道，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心里装的不是她。
镜头跟着她移动。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眼神涣散的男子。
她笑了。
那笑容得体、端庄，是每一个新婚妻子应该有的样子。
可她的眼眶，红了。
没有哭出来，只是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因为宝钗不能哭。
她是大家闺秀，是新妇，是薛家的女儿。就算心里再苦，也要笑着咽下去。
“二爷，该喝合卺酒了。”她说。
声音温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轻到镜头几乎捕捉不到。
但谢铁立看见了。
他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
“卡。”
何雁佳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宝钗的眼泪，是她自己的。
赵傲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何雁佳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这条过了吗？”
谢铁立看着她，点点头。
“过了。”
十月，大观园的拍摄接近尾声。
何雁佳的戏份已经拍完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一些零散的过场戏和补拍镜头。
那天傍晚，她站在蘅芜苑的廊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和刚来时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刚来时的她了。
王秀娥又来了，站在远处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外孙女那个孤单的背影，看着那张日渐消瘦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心里揪得生疼。
“这孩子……”她喃喃着。
白黎川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他说。
两人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融进橘红色的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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