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270
我是故事，爱你是我最大胆的情报，也是我唯一不愿加密的秘密。
田中次郎把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没再说话。
审讯室本来就没有窗户，空气闷，灯光色温偏冷，把人脸照得发青。田中的这张脸此刻尤其难看，嘴角往下坠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没擦。
明楼在椅子上坐了三秒。
三秒之内，他把能想到的几条线重新排了一遍。
田口义一，军务局监察，藤野裕一的直属上级。这个人本来应该坐在东京的办公室里等藤野的报告，现在他亲自来上海，只有两种可能，藤野发回去的情报分量够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或者东京对藤野发回去的东西也存疑，派人来复核。
两种可能，对明楼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但也不是全坏。
“电报上说什么时候到？”明楼问。
“今天。”田中的喉结动了一下，“上午那班船，现在应该已经靠港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田中长官，”明楼的语气没有往日的从容，故意带了一点收紧的意味，恰到好处，“河野的案子复查，田口中佐会从哪里开始查？”
田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他想看到的东西——试探，拿明楼当镜子，想从明楼的慌张程度来估算自己该有多慌。
这是田中次郎这种人的惯常逻辑，永远在看别人，永远不自己做判断。
明楼配合地把眉心皱了半分。
“按东京的习惯，”田中说，“会先查通讯记录，然后是人员档案，最后是经手案件的每一个人的证词。”
“那就包括我。”
“包括所有人。”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田中先把目光移开了。他拿起桌上那份电报，折起来，手的动作有点乱。
“你昨天跟我说的藤野的事，”田中的声音压低，“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
“那就好。”田中把电报塞进军服口袋里，“田口来了之后，你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别露出什么异样。河野的案子你查过，底子是干净的，不怕查。当然，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我，明先生，你要清楚，如果我倒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明楼当然明白田中次郎的意思，如果田中次郎再查出问题，加上南田洋子，已经有两位长官出事了，还都是他们自己人，无论是因为什么，明楼都是最值得怀疑的人，何况日本方面也从未减少对他的怀疑。
明楼站起身，“明白，我先回去了。”
走出那扇门，走廊里的光比里面亮，明楼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
还真是不好办，明楼比谁都希望能够尽快将日本人赶出这片土地，但有时候，为了大局，他还不得不想办法保下这些刽子手。
田口义一今天到港，藤野提前让田中次郎看见他和海军的接触，这是在明着告诉田中次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要做的事，谁是他的绊脚石，他就将谁踢开。
明楼往楼梯口走。
他在心里给自己剩下的时间做了一个估算。
田口义一靠港，到76号安顿、熟悉情况，然后开始复查——最快也要到下午。这中间有五六个小时的空档。
五六个小时，够他做两件事。
回到办公室，明诚还在，见他进来，合上手里的文件。
“田口义一今天到上海。”明楼在椅子里坐下，声音压到最低，“田中刚跟我说的。”
明诚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知道了。”
“原野信二今天早上进76号的事，田中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前台登记簿他随时可以调阅。”
“他没有反应？”
“没有。”明诚顿了一下，“不对，我想起来了。我来之前经过田中办公室，他门缝开着，我看见他在打电话。打完之后站在窗边抽了半支烟，没动。”
打电话。田中次郎在得知田口即将到沪的消息前后打了一个电话，打给谁，不知道。
明楼拿起钢笔，没落字，搭在手里转了两圈，“阿诚，76号这几年经手的通讯记录，完整版的底档在哪里？”
“电讯室，铁皮柜，三把锁，钥匙分别在田中、电讯主任和档案室王主管手里。”
三把钥匙，三个人。
田口义一要查通讯记录，得这三个人都配合，才能开柜。这道程序本来是为了防止单人操作，现在也是明楼可以利用的缝隙。
“另外，”明诚声音压得更低，“楼上那两个人的事，我让人查了一下。”
“海鳗的案子，宪兵队今早定性了，不是普通刑事案，走军事情报渠道。”
军事情报渠道，就是藤野的盘子。
“封锁还要持续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楼上两个人要在明公馆待三天。明楼把钢笔放回去，“给明台布置任务的人，你查到是谁了吗？”
“有眉目了，但还没完全确认。”明诚迟疑了一秒，“大哥，我怀疑这次给明台布置任务的人不是普通的外勤，是直属一个很靠上的人。那个人现在应该也被封锁夹住了，所以联系不上。”
靠上的人，在这种时候联系不到下线，只有两种可能，暴露了，或者主动切断联系。
明楼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明诚没问去哪。
明楼在76号三楼走廊里走了一圈，在田中办公室门口停了两秒，没敲门。继续往前走，走到藤野裕一的工位。
人还是不在。但今天这个工位不一样了，台灯亮着，茶杯换了一个，暗花瓷的，不像76号配发的那种搪瓷杯，是自己带来的。桌上压着一份文件，封皮上盖的章明楼没见过，字体是东京那边军务局惯用的字体
他只扫了一眼，没停留，往前走。
楼梯转角，他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军服笔挺，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下颌线的轮廓和走路的步伐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这栋楼里所有人都是他要审视的对象，包括明楼。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人先开口，日语，语调沉闷，“你是明楼？”
“是。”
“我是田口义一。藤野君和我说过，在76号有劳明先生照顾，辛苦明先生为大日本帝国工作了。”
说完，重新把帽檐压了压，从明楼旁边走过去，皮鞋踩着水磨石地面，声音沉而均匀，往三楼深处去了。
明楼站在楼梯转角，没动。
田口义一的电报说今天上午靠港，现在是早上九点十分。
从码头到76号，不堵车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这个人靠港之后几乎没有停留，直接来了76号。
他来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早。
明楼下楼，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是依萍的声音。
明楼没说话，只是用指节在话筒上敲了三下，停，两下。
那是他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只有四个字。
保持静默。
话筒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依萍挂断电话的声音，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明楼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想到楼上那两个人。三天的封锁，现在可能等不到三天了。
田口义一今天能出现在76号的走廊里，意味着他手上有的东西已经足够支撑他开始行动。
他来找的是谁，查的是什么，用的是哪条线索，这些问题的答案，最迟今天下午就会揭晓。
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来。
明楼看了一眼，是内线。
他拿起话筒。
那头的声音他没听过，男的，日语，冷静，“明长官，田口中佐请你去三楼会议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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