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269
天没亮，明楼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没怎么睡。躺了两个小时，脑子里把昨晚到现在的每一条线都过了一遍，然后在四点钟起床，到书房坐下。
四点二十，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明台，声音有些重，是于曼丽。
过了一会儿，明台的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去了二楼的小阳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明楼没管。
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旧账本。账本是明氏集团名下绸缎庄前年的账本，每一笔丝绸买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夹在第四十七页和第四十八页之间的那张薄纸，上面的字和丝绸没有关系。
那是一份上海城区日军岗哨分布图，明诚上个月整理的，标注了每个卡口的换班时间和兵力配置。
全城加强盘查之后，这份图有多少还能用，不好说。
天刚蒙蒙亮，依萍也下楼了。
她换了件深色旗袍，头发挽得利落，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走进书房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明楼面前。
“曼丽的伤口我重新看了。”依萍靠在书桌边，声音很低，“没有感染，但她至少要躺三天才能正常出行。”
三天。
明楼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全城封锁的状态如果持续三天，明公馆里藏着两个人的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明台呢？”
“醒了，在楼上守着。”
明楼合上账本，“今天我到76号之后，会让阿诚去确认虹口那边的情况。海鳗的死，日军那边会怎么定性，决定了封锁会持续多久。”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定？”
“如果定性为普通刺杀案，巡捕房接手，封锁两三天就会松。但如果定性为有组织的军事行动——”
“宪兵队接手。”依萍把话接完了。
宪兵队接手，就是藤野裕一的管辖范围。
六点，明台下楼。他洗过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今年明镜让人做的，估计是裁缝那边出了差错，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上去，站在楼梯口。
“大哥。”
“过来坐。”
明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昨晚的慌张褪去之后，他的状态恢复了不少，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明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那个同事，”明楼用的是昨晚明台自己给的说辞，“她的伤要养几天。这几天你们两个都待在楼上，不许下来，不许打电话。阿香会把饭送上去。”
“知道了。”
“如果有人来家里做客，你在楼上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声。”
明台点头。
明楼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站起来拿大衣，走到门厅。
依萍跟出来。
“给他布置任务的上线还是联系不上。”依萍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
明楼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线失联意味着整条指挥链断了，明台现在是一枚脱离棋盘的棋子，没人接应，没人善后。而一枚脱离棋盘的棋子，最容易被别人捡走。
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明楼来不及以另一个身份联系明台，对明台这边有些疏忽，他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会处理。”明楼推门出去。
车照常停在门口，司机照常开门。明楼上车之前，目光扫过弄堂两端，很干净，没有人。
但他注意到弄堂口的墙上多了一张布告，红纸黑字，是日伪当局新贴的：严禁窝藏抗日分子，举报有赏，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这张布告昨天还没有。
到了76号，明诚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虹口的事查清楚了。”明诚开口就切正题，“海鳗昨晚在茶楼被击毙，当场死亡。茶楼里另外两个日本人受了伤，一死两伤。日军反应极快，三分钟之内从两个方向包抄，不是附近的巡逻队，是宪兵队外勤的便衣。”
“提前埋伏。”
“对。我查了宪兵队昨天的外勤调度记录，那批便衣是下午四点从虹口宪兵分驻所调出来的。”
明楼拧开钢笔帽，在纸上写下宪兵队三个字。
“知道是谁的关系吗？”
“那批人直属上级是宪兵队虹口分驻所的所长山本。但昨天调出勤的命令，不是山本签的。”
明楼的笔尖停住。
“谁签的？”
明诚看着他。
“藤野裕一。”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晃，枯叶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藤野裕一，一个挂着翻译官头衔的监察员，有权力调动宪兵队的外勤便衣去虹口设伏。
这意味着他在宪兵队系统内的实际权限，远比田中次郎以为的要大。
“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早上我到76号的时候，前台登记簿上有一条新的来访记录。”
“谁？”
“原野信二。海军军令部第三课。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五，他来76号找藤野裕一。两个人在会议室待了二十分钟，然后原野离开。”
陆军宪兵队的监察员，在自己监察的机构里，公开接见海军情报部门的军官。
昨晚明楼用那颗纽扣把藤野逼退了一步，但藤野今天早上就当着76号所有人的面见了原野信二。
明楼一时间猜不到他这样做的意图。
是示威？纽扣的事你拿捏我，但我有海军的靠山，你动不了我。
明楼搁下笔。
“原野信二到上海五天了，”他说，“这五天里他和藤野见了至少三次。一个海军情报官，在上海停留五天，不去海军的据点，专往陆军的地盘跑。阿诚，海军在上海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明诚想了想，“码头那边有消息说海军最近在清点长江航线的补给站，但这是后勤的事，跟情报部门搭不上。”
“除非补给站出了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长江航线的补给站如果被渗透，海军自己查不干净，就得借陆军的情报网来筛。而76号手里握着长江沿线最完整的线人名册。
藤野要那份名册，不只是为了查76号的内鬼。
他是替海军查长江航线的漏洞。
陆军替海军办事，这在日本军方内部是不可能公开的。所以藤野和原野只能私下接触，走的是见不得光的路子。
“大哥，这件事要不要通知——”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两下，停顿，再一下。
明诚闭嘴，退后半步，拿起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做出汇报工作的样子。
“进来。”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勤务兵，是田中次郎。
他很少亲自到明楼的办公室来。
田中的脸色很差，比昨天又灰了一层，军服领口的扣子依然系到最上面，但领子下面的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剃须的时候手抖了。
“明长官，跟我来一趟。”
明楼站起来。
田中转身走了。明楼跟出去之前，和明诚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两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但没有进田中的办公室。
田中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明楼从没进过的门。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一张铁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野战电话和一份摊开的电报。
审讯室的格局。
田中关上门，没有坐。
“今天早上东京来了电报。”他的声音发干，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河野的案子，东京派了专人来上海复查。”
明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脊背绷直了半寸。
“来的人是谁？”
田中的目光移到那份电报上，嘴唇动了一下。
“田口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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