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267
电话响了三声，明楼拿起话筒。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他认识的声音，普通话说得很准，但咬字的力度始终带着一丝日本人的习惯。
“明长官，打扰了。”
藤野裕一。
明楼把椅背靠深了一寸，“藤野先生，这个时间来电，有什么事吗？”
“有一份文件需要明长官今晚签字，田中长官的意思，明天一早要用。”藤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我现在在外面，顺路送过去，方便吗？”
顺路？明楼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
从76号到明公馆，不说隔了大半个上海，那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藤野说顺路，那他现在在哪？
“方便。”明楼说。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依萍。
依萍已经听清楚了，她走到书桌旁边，声音压到很低：“他要来？”
“大概十五分钟之内。”明楼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火柴盒，打开，那颗铜质纽扣躺在里面，背面的编号在灯光下压着一层暗色。
他重新把火柴盒合上，装进西装内侧口袋。
依萍看着他这个动作，“你要用它？”
“得看他带什么来。”
依萍没再问。她退进里间，把门带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明楼把书桌上的纸全部收进抽屉，烟灰缸里的烟灰也倒掉了，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本不相干的账册翻开，等。
十二分钟后，门铃响了。
阿香去开门，把人领进客厅。
藤野裕一穿着便服，深色呢子外套，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质文件夹，站在客厅中间，对上明楼从走廊走来的目光，微微欠了个身。
“打扰明长官了。”
“不客气，坐。”明楼在他对面落座，“阿香，上茶。”
藤野把文件夹放上茶几，推过来，“是B区通讯配额的调整方案，田中长官希望明长官审阅之后签字确认。”
明楼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翻页的轻响。藤野坐在对面，姿态端正，目光落在茶几上，没有乱扫。
明楼把文件看完，拿起钢笔，在签字栏落了名字，日期，把文件推回去。
藤野收起文件，没有起身。
茶送上来了，两杯，白瓷杯，茶色清淡。
“天这么晚了，藤野先生专程跑一趟，辛苦。”明楼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里。
“不辛苦。”藤野也端起来，停了一拍，“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明长官说一声。”
“讲。”
“下午我去档案室取名册，顺道去了趟电话交换台。”藤野的语调没有变化，“想核对几条通话记录，但翻日志本的时候，发现有一条记录的时间和对应线号对不上。”
明楼把茶杯放回茶几，“哪一条？”
“九月初，一条B区的外线通话，日志上登记的时间比实际接转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藤野看着他，“这种误差如果是笔误，很正常。但那个外线对应的编号，我在名册里查过了，是一个已经撤销的旧编号。”
话说完，抬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藤野在等明楼的反应。
明楼的表情没动，目光直接对上藤野的眼睛，很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藤野拿到日志本之后，发现的不是明楼想喂给他的那条假记录，而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误差。
是赵秀英的笔误，还是周芳留下来了什么？
这个答案要紧，但现在不是追溯的时候。
“这件事你查清楚了吗？”明楼问。
“还没有。”藤野说，“所以想请明长官帮忙解释一下。那条外线，曾经和明长官的内线有过接转记录。”
客厅里的壁灯光色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
明楼把手放到膝盖上，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回忆。
“九月初。”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那段时间B区的外线接转量很大，我记不清具体哪一条。”
“当然，我也不是要明长官现在给出答案。”藤野把茶杯搁下，“只是按流程知会一声，后续如果需要核查，请明长官配合。”
明楼看着他，笑了一下，极浅。
“程序应该的。”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取出火柴盒，搁在茶几上，推过去，“不过藤野先生，不知道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藤野的目光落在火柴盒上，没动。
“今晚我收到一个消息，”明楼说，语速稳，“苏州河边发现的那个女人，是76号的周芳，死之前住在虹口小东门后面。今天下午有人去她住处翻过东西，在她房间里留下了一颗扣子。”
他抬起下巴，示意藤野打开火柴盒。
藤野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的姿势没有变化，但明楼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慢了半拍。
“宪兵队列兵的制服扣，背面编号。”明楼把火柴盒往他那边再推了一寸，“藤野先生，你派去的人应该养成检查着装完整性的习惯。”
藤野终于低头，打开火柴盒。
那颗铜扣子躺在里面。
客厅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窗外的风把树枝压得沙沙响，楼道里有人走过去，皮鞋声渐渐远了。
“周芳的事，”明楼重新靠回椅背，声音降了半调，“如果藤野先生没打算报给田中长官，那这颗扣子在谁手里，就都是一样的。”
藤野合上火柴盒，把它推回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外套，欠身，“明长官，打扰了。”
“慢走。”
藤野拿起皮质文件夹，转身走出客厅，阿香把他送到门口。
大门合上的声音传进来，明楼坐着没动。
片刻后，里间的门缝扩大，依萍走出来，在他对面站定。
“他把扣子留下了。”她说。
“他要拿走那颗扣子，就得承认宪兵队的人私自搜查了一个死亡案件的居所，没有走任何正规报备流程。”明楼拿起茶杯，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这比承认扣子存在更麻烦。”
“所以他选择当没看见。”
“对。”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跟他算是互相握着把柄。”
“暂时的平衡。”明楼把茶杯搁下，“他拿着日志本上的误差，以为可以威胁我，但我拿着这颗扣子，也拿到了他的把柄，谁先动谁先露。”
“那他刚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弄堂口，空的。
“他来试探我。”他说，“现在他知道自己的试探没用。”
明楼不只是稳得住，手里还有东西。
依萍没再说话，两个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一阵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声响，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弄堂口。
车门打开，又合上，接着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明楼和依萍同时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接着，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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