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268
阿香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
明台半扛半拖着一个人冲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左肩到胸口一大片暗色痕迹，不是他的血。他怀里的女人头发散了半边，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右腿从膝盖以下裹着一层被血浸透的布条，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
明楼从书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明台把人放上客厅的长沙发。
于曼丽。
“大哥——”明台抬头，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眼眶里的血丝说明他至少跑了很长一段路，“这是我照相馆的同事，于曼丽，我们不小心打死了一个日本浪人，虹口封了，法租界的卡子也加了人，我只能——”
“闭嘴。”
明楼的声音不重，但明台的话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依萍已经从里间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于曼丽，没有问一个字，转身进了房间。水、剪刀、碘酒、干净的棉布，三十秒之内全部摆在了茶几上。
“阿香，把前后门都锁上，所有窗帘拉严。”依萍蹲下来，剪开于曼丽腿上的布条。
明台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指关节上沾着别人的血。
“你怎么来的？”明楼走到他面前。
“黄包车。到巷口下的，走弄堂后门进来。”
“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我换了三次车，最后一段是跑过来的。“
明楼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看出去。弄堂空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面什么都没有，但这不代表安全。藤野的人刚撤，如果明台跑过来时被任何一双不该看到的眼睛捕捉到，明公馆今晚就会全军覆没。
”子弹还在里面。“依萍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很冷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打在小腿胫骨外侧，没碎骨，但弹头嵌在肌肉里，必须取出来。“
于曼丽咬着自己的袖子，额头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没吭声。
明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曼丽，忍一下。”
于曼丽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
依萍把碘酒倒在剪刀上，”明台，帮我按住她的肩膀。“
明台照做了。
依萍下刀，干脆利落。于曼丽的身体猛地绷直，闷哼了一声，明台的手被她攥出了白印子。不到两分钟，一颗变形的铜壳弹头落进搪瓷碗里，发出一声清响。
明楼站在五步之外，从始至终没有靠近沙发。
他在看明台。
自己这个弟弟，上一次出现在明公馆的时候，还是个喜欢赛马跑狗的少爷。现在他跪在血迹斑斑的地毯上，手法熟练地帮一个受伤的女人固定绷带，动作里带着一种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也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
依萍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洗手。她看了明楼一眼，明楼接到那个目光，微微点头。
”明台。“明楼开口了，”楼上第二间客房铺好了，把人送上去。“
明台抱起于曼丽上楼，脚步声踩着木质楼梯一格一格远了。
客厅里只剩下明楼和依萍。
“他们应该是执行任务时遇到了麻烦。”依萍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肯定。
“你说的没错。”
“但你不是他的上线吗，我记得你最近并没有给他布置任务？”
“别忘了，除了我，还有人能够指挥他。”
依萍擦干手上的水，“他的那个搭档，应该也是毒蜂训练出来的。”
“没错，只是不知道他们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任务，看看待会儿他怎么说吧。”
依萍把沾了血的棉布收进纸袋里，待会儿要烧掉，“上海全城加强盘查的事，你知道吗？”
“今天下午听说的。宪兵队和工部局联合行动，说是搜捕一批军火走私的嫌疑人。”
“跟藤野有关系？”
明楼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搪瓷碗里的弹头捡起来。
7.7毫米口径，三八式步枪弹。日军制式。
“这就只能等弄清楚他们今晚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才知道了？”明楼把弹头放入口袋。
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明台把于曼丽安顿好之后下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明楼和依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客厅里的气氛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该有的，大嫂在十一点钟熟练地给一个枪伤患者取子弹，这件事他不意外，毕竟大嫂也算是军校出身。
但大哥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女人被抬进家门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也不是慌张，而是检查弄堂口有没有跟踪，这让明台有些怀疑。
“大哥。”明台的声音变了，“我……”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明楼打断他，“今晚遇见什么事了？”
明台抿了一下嘴唇，“我下班后遇见了几个喝醉酒的日本浪人，正在调戏妇女，我看不下去，出手阻拦，没想到下手过重，失手将人打死，后来遇上日本兵的追击，曼丽是为了救我才被打伤的。”
这话可能整个明家只有大姐会相信，但此刻，明楼也只得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那些人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或者说，他们又没有看清你们两个的样子？”
“应该没有，正面看见我的脸的日本浪人被我失手打死了，后来的日本兵没有见到我们的正脸。”明台看着大哥深信不疑的样子，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这么大了，做事之前能不能好好想想，当然，我并不是说这件事你做错了，但你有没有考虑清楚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明楼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明台。
“大哥，我知道……”明台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明楼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今晚半小时之前，日本宪兵队的人刚从这间客厅里走出去？“
明台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知不知道从昨天开始，这栋房子的三个方向都有宪兵队的监视哨？今天下午刚撤走？”
明台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是早回来半个小时，”明楼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在这条弄堂里，那些人看见你带着一个身重枪伤的人，你觉得会怎么样？我告诉你，你和你的同事会当场被抓。连带这间屋子里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明台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有些委屈地说：“大哥，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谁都没作声。壁钟敲了十一下半，低沉的共鸣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依萍率先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先让小弟去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到楼梯口，对阿香说了一句：“帮我把客厅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地毯卷起来，明早天亮之前烧掉。”
明楼有些无奈地对着明台挥了挥手，“行了，这件事我帮你处理，但这几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明台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哥。”
依萍上楼给于曼丽看完伤口后，交代人随时注意她的情况，又返回了客厅。
此时已经是深夜，明楼依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眉头紧蹙。
依萍走到他背后，给他按摩，“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
“嗯，打听清楚了，这件事我交代给阿诚了，阿诚会解决的。”明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却拉过依萍的手，在她手背上敲了摩斯密码，“锄奸。虹口一个给日军做情报中转的商人，代号海鳗。今晚在茶楼接头，明台和曼丽负责狙杀。”
依萍明白明楼的担忧，他们的身份还不能暴露，既然如此，他们只能顺着明台的话往下顺。
但是两人手上动作不停，用另一种方式交换信息。
依萍用同样的方式询问：“得手了？”
“得手了。但撤退的时候日军的反应太快了，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像提前设好了口袋在等。于曼丽断后的时候挨了一枪。”
提前布好了口袋。
明楼和依萍交换了一个眼神。
日军预知了锄奸行动的时间和地点，提前设了伏。那这次全城加强盘查可能不只查军火走私一个目的，是在收网。
“给他布置任务的上线也联系不上。”明楼问。
依萍明白明楼的意思，上线失联，安全屋不能回，全城封锁，明台今晚冲进明公馆，不是冲动，是走投无路。
海鳗被杀、日军提前设伏、明台的上线失联、全城加强盘查，如果这些事和藤野裕一、原野信二搅在一起……
楼上传来于曼丽压抑的咳嗽声。
明楼和依萍对视一眼，起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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