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育良自首
周瑾离开后,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高育良站在书桌前,久久未动。台灯的光芒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褪色的、即将消逝的符号。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周瑾留下的文件上,薄薄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压垮了他精心构筑多年的全部世界。
他没有去翻开。不需要了。周瑾能亲自来,能说出那些话,能留下这份东西,就意味着一切遮掩都已毫无意义。组织知道了,一切都知道。
他缓缓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插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中。这个一贯注重仪表仪态的学者型领导,此刻像个被击垮的老人。羞耻、恐惧、悔恨、荒谬感……各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曾在汉东大学讲堂上,对着年轻的学子们侃侃而谈法治精神、程序正义、干部操守;想起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上,引经据典,阐述从严治党的重要性。言犹在耳,字字句句,如今都成了对自己最尖锐的讽刺。
“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还是没读明白‘自己’这一本。”他低声重复着刚才对周瑾说的那句话,声音干涩,带着无尽的自嘲。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是吴惠芬在收看晚间新闻。那熟悉而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世界。他想起吴惠芬,这个名义上仍是自己“妻子”、实际上早已是法律上陌生人的女人。这些年,他们维持着表面和谐,是默契,是无奈,也是一种对过往岁月和彼此情分的复杂交代。她知道多少?或许猜到一些,但从未深究,给他也给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体面。而自己,却用彻底的欺瞒,回报了这份沉默的包容。
还有高小凤……那个他以为找到了生命最后激情与寄托的女人,那个为他生下儿子的女人。这段关系始于欲望与算计,却也掺杂了他中年以后对僵死婚姻生活的叛逆和对“鲜活”的渴望。他以为秘密守护得很好,以为远在香港就能避开一切。如今想来,何其天真,又何其可悲。这段关系,最终成了将他拖入深渊的最沉重枷锁。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走到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是汉东省会的繁华夜景。他曾是这片土地上权力核心之一,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而如今,这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他会成为反面教材,成为警示教育片里的一个名字,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符号。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主动去说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身败名裂是必然,牢狱之灾呢?周瑾说“时机合适”,说有“两个功劳”在身,说或许能有相对好的结果……能相信吗?这会不会是诱使他承认一切的策略?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内心剧烈挣扎。对抗?不,证据确凿,周瑾敢来,就意味着没有对抗的余地。潜逃?更是天方夜谭,只会罪加一等。装病拖延?毫无意义,只会让组织更加震怒,让处理更无转圜余地。
那么,只剩下周瑾指出的那条路,主动交代,争取所谓的“宽大”。
他想起了周瑾提到的杜悰。那个在晚唐乱局中得以善终的宰相。自己追求了一辈子“青史留名”,羡慕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可最终,或许连杜悰那样“无大功亦无大过”的平顺结局都不可得。能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难看的退场,保留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尊严,或许已经是组织对他这位“文人”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仁慈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走回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些私人印章、几本特别珍爱的古籍,还有……一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汉东省优秀共产党员”的奖章,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学校时获得的。奖章已经有些旧了,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拿起奖章,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一颤。
良久,他将奖章放回盒子,连同抽屉里那些代表着他过去荣誉和爱好的小物件,仔细地、一件一件地收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京都一个他极少动用、却牢记于心的保密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道:“老同学,是我,高育良。有件非常紧急、严重的事情,我需要立刻、当面向中纪委有关领导汇报。情况……涉及我个人重大违纪违法问题,我愿意主动交代一切。请帮我联系,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凝重的声音:“我知道了。等我消息,保持通讯畅通。”
放下电话,高育良知道,再无回头路。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吴惠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一本杂志。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
“惠芬,”高育良的声音异常干涩,“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京都……处理一些事情。”
吴惠芬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抹平静的哀伤更加浓重。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指责的话。他们之间,有些话早已不需要说,有些结局早已在预料之中。这份沉默的默契,此刻成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道别方式。
“家里……书房里的书,还有我的一些手稿,”高育良艰难地继续说道,“如果……如果以后方便,捐给汉东大学图书馆吧。也算……留个念想。”
吴惠芬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你放心。”
放心?他还能放心什么?高育良心中一片苦涩。他走到玄关,穿上外套,动作有些迟缓。在开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家,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陪伴他大半生、最终却被他以那种方式背弃的女人。
“对不起。”他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吴惠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她平静的脸颊,落在手中的杂志上,润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那个她曾仰慕、曾携手、最终却形同陌路的男人,正在走向他为自己选择的、也是无法逃避的终局。
夜色中,一辆早已安排好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单元门前。高育良上了车,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着那份沉重的、无法卸下的罪责与即将到来的命运。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通知省委办公厅,没有告诉任何同僚。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一个试图保留最后尊严与体面的、孤独的旅程。
机上,高育良靠窗坐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下方偶现的点点灯火。汉东的大地在身下远去。这里,有他奋斗过的痕迹,有他执掌过的权力,有他留下的影响,也有他彻底葬送的政治生命和名誉。前半生的奋斗、荣誉、学识、抱负,后半生的迷失、欲望、欺瞒、挣扎,都在这一刻,随着飞机的航迹,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等待他的,将是组织的审查、冰冷的质询、严厉的评判,以及一个早已注定的、黯淡的归宿。他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噬。在这万米高空,在这彻底的孤独中,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伪装、算计和挣扎,只是作为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失败的人,存在那么片刻。
飞机穿透云层,向着北方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城市飞去。而汉东,关于高育良的故事,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以一种无人知晓具体细节、却都心知肚明的方式,悄然画上了句号。一场可能引发剧烈震荡的风波,被最大限度地控制、收敛,最终化为体制内部一次沉重而果断的自我净化。
新的一天太阳升起时,汉东省委大楼里,许多敏锐的人或许会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但表面上,一切工作仍将按部就班。只有极少数核心的人知道,昨夜,一个时代已经悄然落幕,而汉东的航船,在短暂的颠簸调整后,将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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