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守墓人
哈瓦是在第五天清晨消失的。
那天早上,小海像往常一样爬上屋顶等日出。
东边的天空还是黑的,几颗星星在闪,尼罗河上有雾,白茫茫的。
他坐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天没有亮。
雾越来越浓,从河面漫上来,漫过河岸,漫过棕榈树,漫过那些土黄色的房子。整座城市都被雾淹了,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见。他喊了一声“爷爷”,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哈瓦”,也没有人应。
他站起来,摸索着走下楼梯,摸到老人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又摸到哈瓦的房间,门也开着,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人也不在。他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张叔叔”,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这儿。”张一狂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海摸过去,张一狂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莎草纸。纸没有发光,但上面的画在动。不是眼睛看出来的动,是感觉到的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面翻身,在那些字和画下面,在那些三千年的时光下面,翻身。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哈瓦呢?”小海问。
“走了。”
“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张一狂把莎草纸放在桌上,纸铺平了,画还是那些画,字还是那些字。但小海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三千年的人。他不在了,纸就不亮了。不是光灭了,是人走了,光跟着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张一狂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不会。他守了三千年,该歇歇了。”
小海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纸很旧,边缘都碎了,颜色发黑,像被火烧过。但上面的画还很新,蓝的,红的,金的,像刚画上去的一样。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的边缘。纸没有碎,但他的手湿了。是露水,还是眼泪?他不知道。
雾散了以后,胖子在哈瓦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用古埃及文写的,解雨臣看了半天,翻译出来:
“我去门后面了。等了太久,等到了,该走了。不要找我。纸留给你们,画上的事,会实现的。哈瓦。”
胖子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门后面?哪扇门?”
“亡灵之城那扇。”张一狂说,“他守了三千年,就是在守那扇门。门开了,他该进去了。”
“进去干什么?”
“陪它。门后面那个东西,等了太久了。一个人等,太孤单了。哈瓦去陪它。”
小海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他想起哈瓦蹲下身抱他的样子,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他说,谢谢你。守了三千年,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会记得。原来那时候他就想走了。不是想走,是等到了,可以走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亡灵之城。废墟还是那些废墟,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小海觉得不一样了。门关了。不是关死了,是关好了。门缝里还有光,但很暗,暗得像睡着了的眼睛。它在睡,哈瓦也在睡。在门后面,在石头下面,在那些三千年的时光下面,睡着了。
“他会醒吗?”小海问。
“会的。”老人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石头,“等有人来,等有人记得他,等有人叫他。他就会醒。”
“那我会叫他。每天都叫。哈瓦,哈瓦,哈瓦。叫到他醒。”
老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还有河水的湿气。那些石头在风里响,很轻,像在答应。
他们在卢克索又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小海每天都去亡灵之城。他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对着地下的门说话。说他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字,打了什么招式。说胖子又输了棋,云彩又做了新菜,老太太又送了咸菜。说尼罗河上的船,说金字塔顶上的星星,说沙漠里开的花。他每天都说很多,说到太阳落山,说到星星出来。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说一句,哈瓦,明天再来。石头下面没有声音,但他觉得它听见了。因为每次他说完,风就会停一下。很短的停,像在听。
第四天,他们要走了。去亚历山大港,然后坐船回国。卡里姆把面包车开到门口,众人把行李搬上车。小海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莎草纸。纸用布包好了,放在一个木盒子里。他把盒子抱在胸口,上了车。
“带着它?”张一狂问。
“嗯。哈瓦留给我们的。要带回去,放在院子里。放在老槐树下。这样他就能看见我们。看见胖子打太极拳,看见云彩做饭,看见老太太来串门。看见土豆长大,看见枣糕做好,看见春天来。”
张一狂点头。车子开了,卢克索在身后远去,尼罗河在身后远去,金字塔在身后远去。但小海知道,它们不会消失。因为他记得。记得哈瓦的眼睛,记得亡灵之城的石头,记得那扇门,记得门后面那个在等的人。他记得,它们就在。
从卢克索到亚历山大港,要开一整天的车。小海靠着老人,看着窗外。沙漠很黄,天很蓝,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着,像在等人。
“爷爷,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很久以前。那时候这里不是沙漠,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有鱼,有贝壳,有珊瑚。后来水退了,海变成了沙。鱼死了,贝壳碎了,珊瑚变成了石头。只有我还在。”
“你为什么不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地方可去。这里是家。从有海的时候就在这里。海没了,家还在。沙也是家,石头也是家。不想走。”
“那现在想走了吗?”
“不想。但想看看别的地方。看看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们的院子,看看你们的树。看看你们的土豆怎么长,枣糕怎么做,太极拳怎么打。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小海笑了。“好。我们过得好。有粥喝,有枣糕吃,有太极拳打。有胖子,有云彩,有老太太,有汪叔叔。有张叔叔,有张爷爷,有你。过得好。”
老人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开着,沙漠在窗外流,像一条金色的河。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亚历山大港。这是埃及最大的海港,在地中海边上。车很多,人很多,房子很高。小海第一次看见这么高的房子,仰着头看了半天。
“好高。比金字塔还高。”
“那是楼。人住的楼。一个楼里住很多人。”
“那他们不挤吗?”
“挤。但他们习惯了。”
小海想了想。“我还是喜欢院子。有树,有花,有菜地。有地方打太极拳,有地方晒太阳。不挤。”
老人笑了。“我也是。喜欢院子。”
船是第二天早上的。他们要在亚历山大港住一晚。卡里姆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说了再见,开着车走了。小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会回卢克索吗?”他问。
“会的。那里是他的家。”
“那他一个人,不孤单吗?”
“不孤单。他有尼罗河,有金字塔,有亡灵之城。有哈瓦,有门后面那个人。有我们。我们记得他,他就不孤单。”
小海点头。他转身走进酒店,手里还抱着那个木盒子。
船很大,比他们从北京到开罗的飞机还大。小海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蓝得发黑。看不到边,和天连在一起。海鸥在头顶飞,白白的,叫得很响。
“这就是地中海。”张一狂走过来。
“好大。比尼罗河还大。”
“大。比尼罗河大很多。从这头到那头,要坐很多天船。”
“海的下面有什么?”
“有鱼,有贝壳,有珊瑚。还有沉船,沉了很多年的船,里面有宝藏,有故事。还有门。”
“门?”
“嗯。很多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关着很多东西。有些在睡觉,有些在等。等有人来,带它们出去。”
小海看着海面。海很平,像一块巨大的绸缎。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东西在等。等了很久,还在等。
“我们会去看它们吗?”
“会的。等它们醒了,我们就去。带它们出来,看太阳,看海,看花。喝粥,吃枣糕,打太极拳。让它们知道,外面有很多好东西。甜的,香的,暖的。”
小海点头。他靠着栏杆,看着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笑了。
船开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早上到了希腊。他们从比雷埃夫斯港下船,坐车去雅典机场,然后飞回北京。一路上,小海都抱着那个木盒子,不肯放手。
到家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是云彩临走时留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密密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菜地里的土豆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小的,从土里拱出来,像在笑。小海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张一狂站在他旁边。
小海走进院子,走到老槐树下,把木盒子放在树根旁边。他蹲下身,用土把盒子埋了一半,露出盖子。这样,哈瓦就能看见。看见这棵树,看见这个院子,看见他们。
“哈瓦。”他轻轻叫了一声,“我们到家了。这是我们的家。也是你的家。你看着,我们过得好。有粥喝,有枣糕吃,有太极拳打。有胖子,有云彩,有老太太,有汪叔叔。有张叔叔,有张爷爷,有爷爷。有你。你看着,别睡着了。看着我们,看着土豆长大,看着枣糕做好,看着春天来。你看着,我们就知道你还在。你还在,我们就不怕。”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答应。小海笑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进屋里。
“云彩!饿了!有什么吃的?”
“粥!甜的!还有枣糕!汪玉成刚送来的!”
“好!都吃!”
小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珠。张一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根旁边,那个木盒子露出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盒子的盖子。很凉,像石头。但他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心跳。
“哈瓦。”他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但他觉得,他听见了。在很远的地方,在门后面,在那些三千年的时光下面,有一个人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甜的。外面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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