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亡灵书
哈瓦是在第四天早上来找他们的。天还没亮,敲门声很急,胖子裹着毯子去开门,看到哈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在抖。“怎么了?”胖子把他让进来。哈瓦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莎草纸。纸很旧,边缘都碎了,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画满了画,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什么?”张一狂从屋里出来。
“亡灵书。”哈瓦的声音在抖,“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守门人一代一代传,传了三千多年。昨天晚上,它开始发光。自己发的,没人碰它,在柜子里锁着,自己亮了。”
张一狂接过莎草纸,展开。纸很脆,他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展开。上面的画很细,线条比头发丝还细,颜色还很鲜艳,蓝的、红的、金的,像刚画上去的一样。画上有人,有神,有怪兽,有太阳船,还有一扇门。门是青铜的,很大,门上刻着眼睛。门开着,门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纸的边缘,有光透出来,紫色的,很暗,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亮。
“它什么时候开始亮的?”张一狂问。
“三天前。从亡灵之城回来的那天晚上。”哈瓦看着那卷莎草纸,“开始很暗,后来越来越亮。昨天晚上,整个柜子都在发光。我不敢碰它,等了一夜,天一亮就来找你们了。”
张一狂把莎草纸放在桌上。光很弱,但很稳,不闪不灭,像一个人睁着眼睛在等。
“它在等什么?”小海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
“等我们读它。”张一狂看着那些字,“它写了三千年,就是想让人读。读懂了,它就能睡了。”
“谁写的?”
哈瓦沉默了很久。“不知道。爷爷说,是第一代守门人写的。他守门的时候,门后面的东西教他写字,教他画画。他学了三年,学会了,就开始写。写他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梦到的东西。写了一辈子,写完了,就死了。临死前,他让人把纸放在他胸口,一起埋了。但那天晚上,纸自己从棺材里飞出来,落在这个柜子里。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动过。三千年了,今天第一次亮。”
张一狂看着那些字。不是古埃及字,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弯弯曲曲的字。他不认识,但他觉得那些字在动,像水一样流。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纸上。纸很凉,凉得像冰。他把感知向纸里延伸,穿过那些字,穿过那些画,穿过那些三千年沉积的时光,伸向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写字。很老的一个人,皮肤是棕色的,手很瘦,指节很大,握着一根笔,蘸着黑墨水,在莎草纸上一笔一笔地写。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落笔。写完了,看看,不满意,又重写。重写了,又不满意,又重写。他写了很多年,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堆了厚厚一摞。然后他死了。纸被人放在他胸口,和他一起埋了。但那天晚上,纸从棺材里飞出来。不是自己飞的,是有人托着它飞的。那个人很轻,很轻,没有重量。他托着纸,穿过泥土,穿过石头,穿过棺材板,飞到这个房子里,落在柜子里。然后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看这卷纸,看这间屋子,看窗外的尼罗河,看河对岸的金字塔。然后他走了。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张一狂睁开眼睛。纸上的光暗了一些。
“你看见了?”哈瓦问。
“看见了。写字的人。写完就死了。但他没有走。他把纸送出来以后,还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也许去了门后面,也许去了天上,也许还在这个房间里。在听我们说话。”
哈瓦抬起头,看着房间的角落。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但他觉得那个人在。在墙角的影子里,在窗台的阳光里,在那卷发光的莎草纸里。听了三千年,还在听。
小海走到桌边,看着那卷纸。光很弱,但照在他脸上,亮亮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的边缘。纸很脆,但没有碎,像在等他碰。光亮了一些。
“它认识你。”小海说。
“认识?”
“嗯。它在等你来。等了很久。现在你来了,它高兴。”
张一狂看着那卷纸,光确实亮了,不像刚才那样暗,像一个人在笑。他从来不知道纸会笑,但这张纸在笑。笑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他来了。
“你能读吗?”哈瓦问。
张一狂摇头。“不认识这些字。但它认识我。它在告诉我,不用读,看就行。”
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画很多,从右到左,像一条河。河从纸的这头流到那头,流过山,流过沙漠,流过城市,流过坟墓。河上有船,船上有神,神的脸是鸟的,是狼的,是牛的,是人的。他们坐在船上,不说话,只是看着河水。
“他们在看什么?”小海问。
“看你。”张一狂指着画上最小的那个神。神的脸是孩子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看着纸外面,看着这个方向,看了三千年。
“他认识我?”
“认识。他认识每一个人。每一个看过这张纸的人,他都认识。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看懂的人。现在他等到了。”
张一狂把纸翻到第二张。这张画的是一扇门。青铜的,很大,门上刻着眼睛。门开着,门后面是黑的,但黑里面有东西。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
“这是什么?”小海问。
“种子。门后面的种子。种下去,会长出新的门。”
“新的门通到哪里?”
“通到这里。”张一狂指着纸的最左边。那里画着一个人,站在尼罗河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发光的,紫色的。那个人看着纸,纸也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是你。”小海说。
张一狂看着那个人。确实是他。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睛。手里拿着这卷纸,站在尼罗河边,身后是金字塔,头顶是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合上,放在胸口。纸的光透过衣服,亮亮的,像心跳。
“然后呢?”小海问。
张一狂翻到第三张。这张画的是以后的事。画上有很多人,有胖子,有吴邪,有解雨臣,有阿宁,有云彩,有扎西,有洛桑,有丹增,有汪玉成,有老太太,有小海,有爷爷,有哈瓦。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晶晶的。星星在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手里,变成土豆,变成枣糕,变成咸菜,变成三明治。
“这是什么?”小海指着画上最小的一颗星星。
“你。你是从地底下出来的,现在在天上。在天上看着我们。”
小海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亮亮的,暖暖的,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人,看着他自己。
“那我在哪里?”他问。
“你在这里。”张一狂指着画上站在老槐树下的小人,“也在天上。一个人可以在两个地方。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这里有你做的事,那里有你记得的事。都重要。”
小海点头。他继续看画。画上还有很多东西,有沙漠里的花,有尼罗河里的鱼,有金字塔顶上的星星,有亡灵之城地下的门。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紫色的,很亮。门后面有人在等。等了很久,还在等。
“他会出来吗?”小海问。
“会的。等种子长大,等门开了,他就会出来。出来看太阳,看河,看花,看你们。”
小海把纸轻轻合上。光灭了,纸还是那张纸,旧旧的,碎碎的,像要散了。但他知道,光没有灭,只是睡着了。等下一次有人打开它,它还会亮。
哈瓦把纸小心地包好,放回布包里。“放在哪里?”他问。
“放在柜子里。”张一狂说,“它在那里待了三千年,习惯了。”
“还锁吗?”
“不锁。让它开着。想看的人,随时可以看。”
哈瓦点头,把布包放在柜子里,没有锁门。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看了三千年,还想看。
小海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它会一直在的。在柜子里,在纸上,在心里。你记得,它就在。”
哈瓦低下头,看着小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会记得吗?记得这张纸,记得这些画,记得这个柜子?”
“会。我记得今天,记得你,记得爷爷,记得金字塔,记得亡灵之城。记得纸是发光的,光是紫色的。记得画上有你,有我,有张叔叔,有胖子。记得门后面有人在等。我都记得。”
哈瓦蹲下身,轻轻抱住小海。“谢谢你。守了三千年,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会记得。”
小海拍拍他的背。“不谢。你守了那么久,辛苦了。现在不用守了。出来晒太阳,喝粥,吃三明治。跟我们在一起。”
哈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好。跟你们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卢克索神庙。神庙在尼罗河东岸,很大,石头柱子一排一排的,像森林。柱子上刻着画,画着法老,画着神,画着战争,画着祭祀。老人站在一根柱子前面,看了很久。画上有一个神,脸是羊的,角弯弯的,眼睛圆圆的。
“这是谁?”小海问。
“阿蒙。太阳神。白天在天上,晚上在地下。白天看活人,晚上看死人。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得。”
“他也记得我吗?”
“记得。他记得每一个人。活过的,死过的,都记得。你的脸,你的名字,你的声音,你的笑。都记得。”
小海仰着头,看着那个羊脸的神。神也看着他,看了三千年,还在看。
“他累不累?记那么多,累不累?”
老人想了想。“不累。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累。就像你喜欢甜的,吃多少都不腻。他喜欢记,记多少都不累。”
小海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柱子上的画。石头很糙,硌手,但他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心跳。是神在看他。看了三千年,还在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回到那栋蓝色的房子。云彩在做饭,老太太在帮忙,汪玉成在包饺子。胖子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今天打得很慢,一招一式都做到位了。小海站在旁边,跟着他比划。打完了,胖子问他学会没有。他说学会了,就自己打了一遍。打得很慢,比胖子还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对了。胖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怎么了?”小海问。
“你……你怎么学会的?”
“看会的。看了很多天,就会了。”
胖子蹲下身,看着小海。“那你教胖爷。胖爷打了这么多年,还打不好。你教教胖爷。”
小海想了想。“不急。慢慢来。今天学一招,明天学一招。学多了,就会了。”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不急。慢慢来。”
晚饭的时候,云彩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汪玉成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海吃了两碗饭,又吃了几个饺子,又喝了一碗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老人也吃了很多,红烧肉、清蒸鱼、空心菜、饺子,每样都吃了不少。他吃得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也动不了了。
“饱了?”小海问。
“饱了。”老人摸着肚子,“从来没这么饱过。”
“那以后每天都这么饱。”
老人笑了。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看着这些笑着的人,看着窗外的尼罗河。河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亮堂堂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外面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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