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尼罗河的早
老人站在河边,站了很久。太阳从东岸的棕榈树后面升起来,把尼罗河染成金红色。河面上有几艘帆船,白色的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鸟的翅膀。远处有渔夫在撒网,网撒得很高,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落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前这里没有船。”老人说,“只有水,很大很大的水。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到边。水里有鱼,很大的鱼,背是黑的,肚子是白的,跳起来的时候,鳞片会发光。”
“现在也有鱼。”小海指着河面,“那边,看见没有?在跳。”
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鱼跃出水面,翻了个身,又落回去。他笑了。“比以前的小了。但还是鱼。”
小海不太懂“以前”是多久以前。他只知道,这个老人活了很久,看了很多,记得很多。他拉着老人的手,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沙子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留下一串脚印。老人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以前也有脚印。很大的脚印,不是人的,是恐龙的。它们来这里喝水,喝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也许死了。它们活着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们在。死了以后,才知道它们在过。”
小海想了想。“那我也在。我现在在,你就知道我在。”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现在在,我就知道你在。”
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块大石头旁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很暖,坐上去热乎乎的。小海靠着老人,看着河面上的帆船。帆船慢慢地移动,像在走路。
“你要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老人看着那些船,“也许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看着河,看着船,看着你们。”
“不走了?”
“不走了。走了很久,累了。想歇歇。”
小海点头。他靠在老人身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你听。”小海说,“有人在唱歌。”
“那不是歌。是祷告。感谢神的。”
“神在哪儿?”
“在天上。也在心里。在每一个活着的东西心里。”
小海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有几只鸟飞过,黑黑的,像几个逗号。
“神也在我心里吗?”
“在。也在鱼心里,在树心里,在沙子里,在石头里。在每一个活着的东西心里。”
小海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它在跳。”
“在跳。活着,就会跳。”
小海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向老人伸出手。“走,回去吃饭。云彩做了粥,甜的。”
老人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很高,比小海高很多,但他弯着腰,走得很慢。小海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栋蓝色的房子。
云彩已经做好了一锅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胖子喝了两碗,吴邪喝了两碗,解雨臣喝了两碗,阿宁喝了一碗半,扎西他们每人喝了三碗。老人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看了很久。
“不喝吗?”小海问。
“在看。以前没见过这个。黄黄的,稠稠的,里面有红的东西。”
“那是小米粥。红枣枸杞粥。甜的,好喝。”
老人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咽下去以后,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小海紧张地问。
“甜的。”老人笑了,“以前没吃过甜的。地下没有甜的东西。只有石头,硬硬的,冷冷的,没有味道。现在有了。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整碗粥喝完了。小海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喝了三碗,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吃饱了?”小海问。
“吃饱了。”老人摸着肚子,“好饱。在地下的时候,不吃东西。不饿,也不想吃。现在饿了,也想吃了。每天都想吃。”
“那以后每天都吃。云彩做好多好多粥,甜的。”
云彩从厨房探出头来。“对!每天都做!想吃什么粥?小米的,大米的,红豆的,绿豆的,南瓜的,红薯的,什么都行!”
老人想了想。“甜的。什么都行,只要甜的。”
众人都笑了。小海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高兴。高兴这个老人终于出来了,终于喝到粥了,终于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了。
哈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老人,看着小海,看着这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他守了三千年,守着一扇门,守着门后那个古老的、孤独的存在。现在门开了,存在出来了,在喝粥,在笑,在说甜。他擦了擦眼睛,走进屋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好喝吗?”小海问。
“好喝。”哈瓦的声音有些哑,“三千年来,喝的最好喝的一碗粥。”
吃完饭,老人要出去走走。小海牵着他,沿着尼罗河岸慢慢地走。太阳升高了,河面上金光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金。渔夫们收了网,网里有鱼,银光闪闪的,在跳。
“以前也有渔夫吗?”小海问。
“以前没有人。只有水,只有鱼,只有很大的爬行动物。它们在泥里打滚,晒太阳,吃鱼。后来水退了,它们走了。来了人。人很小,很弱,但很聪明。他们会做船,会做网,会做房子。他们会种地,会养牛,会做面包。他们还会画画,在石头上画,在墙上画,画自己,画神,画鱼,画鸟。画得很好。我都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每一幅画,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记得。”
小海仰着头看他。“那你会记得我吗?”
老人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小海。“会。记得你牵我的手,记得你带我看河,记得你帮我盛粥。记得你笑的样子,记得你哭的样子。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
小海笑了。他拉着老人的手,继续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没有名字。以前没有人,不需要名字。后来有人了,他们叫我‘尼罗河’,叫我‘沙漠’,叫我‘古老的’。叫什么都行。都是指我。”
“那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
小海想了想。“叫你爷爷。你没有名字,我有。我叫你爷爷,你就有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叫爷爷。”
“爷爷。”小海叫了一声。
“嗯。”
“爷爷。”
“嗯。”
“爷爷。”
“嗯。”老人的声音有些哑,眼睛有些红,“在呢。在呢。”
他们走了一整天,沿着尼罗河岸,从东岸走到西岸,从西岸走回东岸。看了神庙,看了陵墓,看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画。老人每看到一幅画,都会停下来,讲那个故事。讲法老们打仗的故事,讲祭司们念咒的故事,讲工匠们凿石头的故事。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都记得?”小海问。
“因为看过。看过就不会忘。就像你喝过的粥,甜的,就不会忘。”
小海点头。他确实不会忘。今天早上那碗粥,甜的,他不会忘。这个老人,叫他爷爷,他也不会忘。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那栋蓝色的房子。云彩在做晚饭,胖子在帮忙打下手,吴邪和解雨臣在整理今天的笔记,阿宁在打电话,扎西他们在院子里喝茶。张一狂坐在门槛上,看着尼罗河上的落日。张起灵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在打盹。小海拉着老人的手,走到张一狂面前。
“张叔叔。”
“嗯。”
“他有名字了。叫爷爷。”
张一狂站起来,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尼罗河的金光。
“爷爷。”张一狂叫了一声。
老人笑了。“在呢。”
那天晚上,云彩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是汪玉成下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老太太也来了,坐在桌边,给小海夹菜,给老人夹菜,给每一个人夹菜。她不知道老人是谁,但她觉得他饿了很久,需要多吃点。
“吃。”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老人碗里,“多吃。以后天天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老人看着碗里的肉,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红烧肉。猪肉做的。好吃。”
老人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粥还好吃。”
“那当然!这是云彩的拿手菜!”胖子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吃完了还有。”
老人吃了很多。红烧肉、清蒸鱼、空心菜、西红柿蛋汤、饺子,每一样都吃了很多。他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饱了?”小海问。
“饱了。”老人摸着肚子,“从来没这么饱过。”
“那以后每天都这么饱。”
老人笑了。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看着这些笑着的人,看着窗外的尼罗河。河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亮堂堂的。
“谢谢。”他说。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这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说的,是对这个给他起名字的孩子说的,是对这碗粥、这块肉、这盘饺子说的,是对这片天空、这条河、这颗星球说的。谢谢。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夜深了。大家各自去睡了。老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小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不冷吗?”
“不冷。在看星星。”
“好看吗?”
“好看。以前在地下,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石头,黑色的石头,硬邦邦的,冷冷的。现在看见了,亮亮的,暖暖的。”
小海靠在他身上,也看着星星。“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你不走了?”
“不走了。”
“一直住在这里?”
“一直住在这里。看着尼罗河,看着金字塔,看着你们。看着这颗星球,一点一点地变好。”
小海笑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老人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谁家窗里飘出的音乐。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在这条河边,在这座城市里,在这颗星球上,在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中。
“爷爷。”
“嗯。”
“明天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去看金字塔。很大的那个。胡夫金字塔。”
“好。明天去看金字塔。”
小海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梦。老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小海脸上,那张小小的脸,此刻看起来平静而满足。
他想起很久以前,这里没有金字塔,没有尼罗河,没有沙漠。只有海,很大很大的海。他在海里住了很久,后来水退了,他留在沙子里。他看着沙漠从海边长过来,看着金字塔从地上长起来,看着法老们来,看着法老们走,看着希腊人来,看着罗马人来,看着阿拉伯人来。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看得累了,就闭上眼睛,开始念。念那些他看过的东西,念那些他记得的东西。念给自己听,怕忘了。
现在他不怕了。因为有人来了。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一个孩子,牵着他的手,走出黑暗。给他起名字,给他盛粥,给他讲故事。告诉他,你不会忘的。外面还有很多人,会帮你记住。帮你记住这片海,这片沙漠,这些金字塔,这些法老。帮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
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小海的背。“睡吧。明天去看金字塔。”
小海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
“甜的。”
老人笑了。他看着天空,星星还在,亮晶晶的。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海的肩膀。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谁家窗里飘出的音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外面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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