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开罗的夜
从北京到开罗,要飞十几个小时。小海第一次坐飞机,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看了很久。云是白的,厚厚的,像棉花铺成的平原。阳光照在云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不肯拉下遮光板。
“没见过云?”胖子问。
“见过。在下面的时候,只能从缝隙里看。一点点,像碎的棉花。现在看到了,很大,很多,到处都是。”
“喜欢吗?”
“喜欢。”小海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天上也有地。云的地。软软的,白白的,不用走路,风吹到哪里,就到哪里。”
胖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那叫天空,不叫地。天是天,地是地。”
“不一样吗?”
“不一样。天在上面,地在下面。天是空的,地是实的。你踩在地上,不会掉下去。踩在云上,会掉下去。”
小海想了想,又看着窗外。“那我还是喜欢地。实的,不会掉下去。有树,有花,有土豆,有家。”
胖子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对,有家。”
飞机在夜里到达开罗。从舷窗往下看,城市像一片金色的海,灯光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星星掉在地上。小海贴在窗边,鼻子压得扁扁的。“好多光。比星星还多。”
“那是灯。人住的房子里的灯。”
“每个人都有一个灯?”
“差不多。每家都有好几个。”
小海沉默了一会儿。“在下面的时候,没有灯。只有黑。现在看到这么多灯,觉得那些人好幸福。”
张一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有灯。回去给你买一个,放在床头。晚上开着,就不怕黑了。”
“我不怕黑。”小海的声音很轻,“在下面的时候怕。现在不怕了。因为有你们。”
开罗的夜比北京的夜更热闹。机场外面车水马龙,喇叭声、人声、还有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香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的气息。
“这就是埃及。”胖子深吸一口气,“闻着就有历史。”
“那是尾气的味道。”吴邪无情地戳穿他。
接他们的人叫卡里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埃及男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塞满了行李和装备。看到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哈瓦在等你们。”他用英语说,“他在卢克索,开车要八个小时。”
“不能坐飞机?”阿宁问。
“卢克索机场在维修。只能开车。”
众人上了车,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开罗,驶入黑暗的沙漠公路。路很直,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戈壁和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光。小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他说。
“沙漠就是什么都没有。”胖子打着哈欠,“沙子,石头,还有热。”
“有东西。”小海的声音很轻,“地下有东西。在睡觉。”
张一狂闭上眼睛,把感知向车外延伸。穿过戈壁,穿过沙层,穿过那些被掩埋了千年的石头和骨头,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东西。不是北极那种庞大的黑暗,也不是南海那种微弱的脉动,而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呼吸。像一个人在熟睡,做着很久很久的梦。
“感觉到了?”张起灵问。
“嗯。它在做梦。”
“梦什么?”
“梦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沙漠,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有鱼,有贝壳,有珊瑚。它在水里住了很久,后来水退了,它就留在沙子里,一直睡到现在。”
小海转过头,看着张一狂。“它想醒来吗?”
“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外面太干了,它怕醒。”
小海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给它唱个歌。在下面的时候,睡不着,就给自己唱歌。唱着唱着,就睡着了。”
他轻轻地唱起来。没有词,只有调子,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沙丘。车里的人都安静了。胖子不打了哈欠,吴邪不翻手机,卡里姆也不说话。只有小海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唱完了。车里很安静。
“它睡了吗?”小海问。
张一狂睁开眼睛,笑了。“睡了。睡得很沉。谢谢你。”
小海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不谢。它只是害怕。害怕醒来,害怕外面不像它想的那样。给它唱个歌,它就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它。就不怕了。”
车继续开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卢克索。这是埃及中部的古城,古时候叫底比斯,是法老们的都城。尼罗河从城中穿过,把城市分成东岸和西岸。东岸是活人的地方,有神庙、市场、住宅;西岸是死人的地方,有陵墓、祭庙、金字塔。卡里姆把车停在尼罗河边的一栋老房子前,房子的墙是土黄色的,门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张开的眼睛。
“哈瓦住在这里。”卡里姆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是浅灰色的,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满了符号,和青铜门上的符号很像,但更简单,更古老。
“守门人。”他看着张一狂,声音沙哑,“你来了。”
“你是哈瓦?”
老人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房子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墙上挂满了莎草纸画,画的都是眼睛——睁开的、闭上的、流泪的、燃烧的。小海看着那些眼睛,有些害怕,躲在张一狂身后。
“不怕。”哈瓦蹲下身,看着他,“那些眼睛不是看你的,是看门的。”
“门在哪里?”
哈瓦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掀开一块地毯。地毯下面是石板,石板上有铁环。他拉住铁环,用力掀起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阶梯向下,很深,看不见底。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潮湿,而是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气息。
“下面就是门。”哈瓦说,“三千年前,我的祖先守在这里。一代一代,传到我。现在,守不住了。”
他举起油灯,带头走下阶梯。众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阶梯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号,和木杖上的符号一样,在油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像活的。小海紧紧抓着张一狂的手,不敢松开。
“怕?”张一狂问。
“不怕。”小海的声音有些抖,“下面有人。在等。”
走了大约十分钟,阶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门。门不大,比张一狂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小。门框是青铜的,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锈,但锈迹下面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紫色的,很亮。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念经。
“它在背咒语。”哈瓦的声音很轻,“背了三个月了。白天背,晚上背,不停。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嗡嗡的,像蜜蜂。村里人都听见了,害怕,搬走了。只剩我。”
“咒语说的是什么?”解雨臣问。
“不知道。很古老的话,比埃及语还老。我听不懂,但它听得懂。它一边背,一边听。背给自己听。”
张一狂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上。门很凉,凉得像冰。他把感知向门后延伸,穿过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封印,伸向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东西。它在念经,念了很久,念了很多年。念给谁听?念给自己听。在黑暗中,在孤独中,在无尽的等待中,念给自己听。
“你念的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念,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沙漠。张一狂听了很久。然后他听懂了。那不是咒语,是故事。是这片土地的故事。很久以前,这里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有鱼,有贝壳,有珊瑚。它在海里住了很久,后来水退了,它留在沙子里。它看着沙漠从海边长过来,看着金字塔从地上长起来,看着法老们来,看着法老们走,看着希腊人来,看着罗马人来,看着阿拉伯人来。它看了很久,看了很多,看得累了,就闭上眼睛,开始念。念那些它看过的东西,念那些它记得的东西。念给自己听,怕忘了。
“你不会忘的。”张一狂轻声说。
那东西停了。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些。它在听。
“外面还有很多人。他们会帮你记住。帮你记住这片海,这片沙漠,这些金字塔,这些法老。帮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
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尼罗河,但张一狂听见了。门缝里的光渐渐亮了,不是刺眼的紫,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日出一样的光。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恐惧。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皮肤是淡蓝色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满了符号。
“你来了。”他看着张一狂,声音沙哑,“等了很久。”
“你是谁?”
“我是这片土地。是海,是沙,是石头。是你们叫的‘古老存在’。是那个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们的人。”
他走出门,走过哈瓦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哈瓦的头。“谢谢你。守了这么久,辛苦了。”
哈瓦跪下来,哭了。“三千年。守了三千年。您终于出来了。”
老人扶起他。“不哭了。我出来了,你应该笑。”
哈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流。小海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拉住老人的手。“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外面。怕外面不像你想的那样。”
老人蹲下身,看着小海。“不怕。因为外面有你。有你们。有这些等着我的人。”
小海笑了。他拉着老人的手,向阶梯上走。“走,我带你去看。外面有灯,很多很多灯。有云,白白的,软软的。有土豆,炖肉可好吃了。有枣糕,甜的。有胖子打太极拳,虽然打得不好,但很好看。有云彩做饭,有老太太讲故事。有家。”
老人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走进光里。
地面上,天已经亮了。尼罗河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淌的绸缎。远处的金字塔在沙漠中矗立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小海拉着老人的手,站在河边,看太阳升起来。
“好看吗?”他问。
“好看。”老人笑了,“比梦里的好看。”
“那以后天天看。我陪你。”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太阳,看着河,看着那些金字塔,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亿万年的世界。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沙漠的干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他说。
小海笑了。他靠在老人身上,也看着太阳。“甜的。外面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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