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学字
小海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甜”。这个字是胖子教他的，用一块枣糕当教具。胖子说，甜，就是舌头舔到糖的那种感觉。小海不太懂“舌头舔到糖”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枣糕好吃，吃了还想吃。胖子说，那就是甜。小海记住了。甜，就是吃了还想吃的东西。
第二个字是“谢”。这个字是云彩教他的。云彩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云彩说，谢谢。别人给你东西，你就要说谢谢。小海跟着念，谢——谢。念了两遍，第三遍就记住了。谢谢，就是别人给你东西时要说的话。他现在每天都说很多遍谢谢。谢谢云彩做饭，谢谢胖子教太极拳，谢谢老太太带咸菜，谢谢汪玉成做枣糕，谢谢张一狂牵他的手。谢谢，谢谢，谢谢。他说不腻，别人也听不腻。
第三个字是“海”。这个字是张一狂教他的。张一狂在纸上写了一个“海”字，三点水，加一个“每”。小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为什么叫海？”
“因为你从海上来。”
“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蓝，很宽。看不到边。”
小海想了想。“像我以前待的地方？也很大，很黑，看不到边。”
“不一样。海有光，有风，有浪，有鱼。有船，有人，有故事。”
小海把那个字看了又看，用手指在桌上描，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我的名字，就是这个字？”
“就是这个字。”
“那我是谁？”
“你是小海。你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你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家，有很多人等你。你是你。”
小海不太懂最后一句话，但他记住了前面的话。他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家，有很多人等他。这就够了。
第四个学的是“家”。这个字是张起灵教的。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手指在沙盘上画的。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小海看着那个字，歪着头。“这是什么？”
“家。”
“家是什么？”
张起灵想了想。“有屋顶，有猪。有吃的，有睡的地方。有人在等你。”
“等我？”
“等你回去吃饭，等你回去睡觉，等你回去打太极拳。等你回去，说今天学了什么字，吃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
小海低下头，看着沙盘上那个字。他伸出手，把那个字抹平了。然后又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家”。
“我也有家？”
“有。这个院子，就是你的家。”
小海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墙角那几盆花，看着菜地里那些刚发芽的土豆。他笑了。“我有家了。”
第五个字是“等”。这个字是老太太教的。老太太不识字，但她会讲故事。她坐在老槐树下，小海靠在她腿上，听她讲故事。“以前啊，有个年轻人，出门去打仗。走的时候，他媳妇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头发都等白了。后来年轻人回来了，他媳妇已经不在了。年轻人站在村口，哭了三天三夜。”
“为什么哭？”
“因为他媳妇等了他一辈子，他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小海沉默了很久。“等，就是一直想一个人？”
“是。一直想，一直想，想到那个人回来。”
“那我也在等。等土豆长大，等枣糕做好，等春天来。等那些在地底下的人，有一天也能出来看看。看看太阳，看看月亮，看看星星。看看胖子打太极拳，看看云彩做饭，看看老太太讲故事。看看我们。”
老太太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她回答。
小海学了很多字。有些是张一狂教的，有些是吴邪教的，有些是解雨臣教的，有些是阿宁教的，有些是扎西教的，有些是洛桑教的，有些是丹增教的。每一个人都教他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有一个故事。他学得很慢，但从不忘记。他把那些字写在沙盘上，一遍一遍地写，写到天黑，写到灯亮，写到云彩喊他吃饭。
“吃饭了！”云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小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跑进屋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老太太带来的咸菜和黄瓜。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吃吧。”张一狂给他夹了一块肉。
“谢谢。”小海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今天学了什么字？”
“家。今天学了‘家’。”
“家是什么？”
“就是这里。这个院子，这些人。这些菜，这棵树。这些等你回来的人。”
小海点头。他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要把味道记住。吃完一碗，云彩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又低头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胖子说。
“怕吃不完。吃不完，就浪费了。”
“浪费不了。吃不完胖爷帮你吃。”
小海笑了。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菜也吃完，把汤也喝完。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吃饱了？”
“吃饱了。”小海摸着肚子，“好饱。每天都吃得这么饱。”
“那以后每天都这么饱。”云彩收拾着碗筷，“想吃什么？”
“甜的。”小海想了想，“还有排骨。还有鱼。还有那个绿的菜。还有汤。还有咸菜。还有黄瓜。还有胖爷的太极拳。”
“太极拳不能吃！”
“能。看着就能吃饱。”小海认真地说，“在下面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能吃饱。”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打太极拳。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没有偷懒，没有省略。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汗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小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看得很认真。他觉得，胖子打太极拳的样子，很好看。
“小海。”张一狂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明天教你写‘明’字。”
“明是什么？”
“明天。就是太阳升起来以后，月亮升起来以前。就是有光的时候。”
“光？”
“对。光。你从黑暗里出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光。”
小海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云后面有太阳，亮亮的，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掌心暖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着。
“光，是暖的。”
“是暖的。”
“在下面的时候，没有光。只有黑，只有冷。现在有了光，有了暖，有了你们。”
张一狂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小海肩上，轻轻拍了拍。小海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不想动，不想睁眼，不想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有光，有暖，有人等他。
“小海。”
“嗯。”
“明天教你写‘等’字。”
“等是什么？”
“等就是在这里。等着太阳升起来，等着月亮落下去。等着土豆长大，等着枣糕做好。等着春天来，等着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回来的。”
小海没有再问。他靠在张一狂肩上，睡着了。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梦。梦见太阳，梦见月亮，梦见星星。梦见胖子打太极拳，梦见云彩做饭，梦见老太太讲故事。梦见那个从门后走出去的人，有一天会回来，站在院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
他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怎么了？”张一狂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不知道。”小海闭着眼睛，“就是高兴。以前在下面的时候，没有梦。现在有了。梦里有光，有暖，有你们。有等的人。有回来的人。”
张一狂轻轻抱住他。小海的身体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但他很暖，暖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孩子。
“以后会更好的。”张一狂说，“以后会有更多的字，更多的故事，更多的梦。你会学会写很多字，讲很多故事，做很多梦。你会长大，会长高，会长胖。你会像胖子一样，打一手好太极拳。”
“像胖子一样？”
“像胖子一样。”
小海笑了。他擦干眼泪，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张一狂肩上。
“困了？”
“嗯。”
“睡吧。明天还要学字呢。”
“明天学什么？”
“学‘明’。学‘等’。学‘回’。”
“回是什么？”
“回来。就是离开的人，有一天会回来。站在门口，喊你的名字。说，我回来了。”
小海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他在等。等太阳升起来，等月亮落下去。等土豆长大，等枣糕做好。等春天来，等那个人回来。他等得很安心。因为他知道，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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