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名字
小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伸出小手去摸，指尖碰到阳光，暖洋洋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缩回来，玩得不亦乐乎。
“醒了？”云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饿不饿？”
小海坐起来，点点头。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甜。”
“加了红枣。喜欢甜的？”
“喜欢。甜的，好吃。”
云彩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还是白的，软软的，像棉花。“那以后多给你做甜的。”
小海笑了。他把粥喝完，把碗递给云彩，小声说：“谢谢。”
云彩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心里想说的。”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下面的时候，不能说话。没有人听。现在有人听了，想说。”
云彩的眼眶红了。她蹲下身，轻轻抱住小海。“说吧。我们都在听。”
小海走出房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胖子在打太极拳，还是那套记不全的，但打得比以前认真多了。小海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跟着比划。胖子看见，笑了。“你也想学？”
“想。”
“来来来，胖爷教你！”胖子把他拉到身边，一招一式地教。小海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模仿得很像，但他太瘦了，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胖子看着，鼻子有些酸。“等你长胖了，就能打好了。”
“长胖了就能打好吗？”
“能！胖爷我就是靠这身膘，打遍天下无敌手！”
小海信了。他认真地跟着胖子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太太来了。她今天没骑自行车，是汪玉成骑车载来的。后座上坐着老太太，车把上挂着两个布袋，鼓鼓囊囊的。进院子的时候，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来啦！”小海吓了一跳，躲到胖子身后，探出头来看。
“怕啥？那是老太太！”胖子把他拉出来，“老太太人好，给你带好吃的了！”
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罐咸菜，一包枣糕，还有一袋刚摘的黄瓜。“听说家里来了个小的，我特意多带了点。来，尝尝！”她把一块枣糕递到小海面前。小海看了看胖子，胖子点头。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甜！和昨天的一样甜！”
“那当然！这是汪玉成做的，他做枣糕，越做越好！”老太太拍着汪玉成的肩膀。汪玉成不好意思地笑，耳朵又红了。
“喜欢就多吃。”他蹲下身，看着小海，“下次给你做更大的。”
小海点头，嘴里塞满了枣糕，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汪玉成的脸。汪玉成愣住了。
“你的脸，会红。”
“那是……热的。”
“热的？像太阳一样热？”
“嗯。像太阳。”
小海想了想，又碰了碰。这一次，他笑了。“热的，好。”
汪玉成低下头，耳朵更红了。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开始拔草。小海跟过去，也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拔草。他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拔了几棵土豆苗，心疼得汪玉成直咧嘴，但没有说他，只是耐心地教。“这是草，这是土豆。草要拔掉，土豆要留着。”
“为什么？”
“因为草会和土豆抢营养。营养抢走了，土豆就长不大。”
“土豆长大了，就能吃了？”
“能。炖肉吃，香。”
小海认真地点头，继续拔草。这一次，他拔得很小心，每一棵都先问汪玉成，是草还是土豆。汪玉成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这是草，这也是草，这还是草。小海拔了一上午，拔了一大堆草，累得满头是汗，但很开心。
“我帮上忙了吗？”他问。
“帮上了。”汪玉成看着那片干净的菜地，“帮了大忙。”
小海笑了。他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土豆苗，看了很久。“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秋天。”
“秋天是什么时候？”
“快了。再过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
“就是……你学会打太极拳那么久。”
小海想了想，站起来，开始打太极拳。他打得很慢，但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是胖子教的。胖子在旁边看着，鼻子又酸了。“这孩子，比胖爷我有天赋。”
“你也有天赋。”张一狂走过来，“你的天赋是扫叶子和堆雪人。”
“那也是天赋！”
众人笑了。小海也跟着笑，虽然他不太懂笑什么，但大家都在笑，他就觉得开心。
中午的时候，云彩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老太太带来的咸菜和黄瓜。小海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吃啊。”胖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海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更亮了。“好吃！这是什么？”
“排骨。猪的排骨。”
“猪是什么？”
“猪就是一种动物，胖胖的，圆滚滚的，很可爱。”
“像你一样？”
胖子噎住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胖子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也笑了。“像！像胖爷我！胖爷我就是猪！可爱的猪！”
小海也跟着笑。他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又喝了一口汤。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好喝。他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吃饱了？”云彩问。
“吃饱了。”小海摸着肚子，“好饱。在下面的时候，不吃饭。不饿，也不想吃。现在饿了，也想吃了。每天都想吃。”
“那就每天都做。”云彩笑了，“想吃什么？”
“甜的。”小海想了想，“还有排骨。还有鱼。还有那个绿的菜。还有汤。还有咸菜。还有黄瓜。还有……”他想了半天，“还有胖爷的太极拳。”
“太极拳不能吃！”胖子喊。
“能。看着就能吃饱。”小海认真地说，“在下面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能吃饱。”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打太极拳。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没有偷懒，没有省略。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汗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小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看得很认真。他觉得，胖子打太极拳的样子，很好看。
傍晚的时候，汪玉成要回去了。老太太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提着云彩回赠的糕点。小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
“下次还来吗？”他问。
“来！”老太太挥手，“下次给你带酸菜！我自己腌的，比超市的好吃！”
“酸菜是什么？”
“酸的！你没吃过吧？酸的也好吃！”
小海点头。他看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驶出胡同，消失在暮色中。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那颜色很暖，暖得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
“他们明天还来吗？”他问张一狂。
“不一定。但后天可能来。大后天也可能来。反正经常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张一狂蹲下身，“也是你的家。”
小海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地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青苔，绿绿的，软软的。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青苔，轻轻地，像怕弄疼它们。
“我有家了。”他说。
“有家了。”
“有名字了。”
“有名字了。”
“我叫小海。”
“嗯。小海。”
小海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子密密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响，像在叫他的名字。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怎么了？”张一狂蹲下身。
“不知道。”小海擦着眼泪，但擦不完，“就是高兴。以前在下面的时候，没有名字。没有人叫我，没有人等我，没有人给我做饭，没有人教我打太极拳。现在有了。现在什么都有了。”
张一狂轻轻抱住他。小海的身体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但他很暖，暖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孩子。
“以后会更好的。”张一狂说，“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叫你，更多的人等你，更多的人给你做饭。你会学会更多的字，更多的菜，更多的招式。你会长大，会长高，会长胖。你会像胖子一样，打一手好太极拳。”
“像胖子一样？”
“像胖子一样。”
小海笑了。他擦干眼泪，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张一狂肩上。
“困了？”
“嗯。”
“睡吧。明天还要学太极拳呢。”
“明天还学？”
“学。每天都学。学到会为止。”
小海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梦。张一狂抱着他，走进屋里，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像不像小时候的你？”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像。”张一狂没有回头，“那时候养父也是这样，看着我睡觉。看我蹬被子，给我盖好。看我做梦，猜我梦见了什么。看我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
“他现在也在看。”
“我知道。”张一狂笑了，“他在门后，看着我们。看着小海，看着胖子，看着云彩，看着老太太，看着汪玉成。看着这颗星球，一点一点地变好。”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水。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
“哥。”
“嗯。”
“你说，小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
“不是。他是他自己。不是我们。”他顿了顿，“就像你。你不是养父想要的样子，你是你自己。养父只是看着你，变成你自己。”
张一狂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一直以为，养父希望他成为守护者，希望他继承使命，希望他保护这颗星球。但现在他知道了，养父只是希望他成为他自己。一个会种土豆、会等春天、会牵着孩子的手走出黑暗的人。一个会哭、会笑、会累、会怕、但从来不会放弃的人。一个普通人。这就够了。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张一狂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颗从菜地里新挖出来的土豆。土豆不大，圆滚滚的，表皮是淡黄色的，有几个浅浅的芽眼。他把它放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挖了一个坑，把土豆种下去。
“不等秋天了？”张起灵问。
“不等了。”张一狂把土盖好，拍实，“让它自己长。等小海学会打太极拳的时候，也许就发芽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小海还在睡，被子又蹬开了，露出白白的肚皮。他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小海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甜。”
张一狂笑了。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图案。他踩在那些图案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家还很大，路还很长。但总会走完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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