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夏耘


那只鸟走后,院子里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胖子每天早起打太极拳,打得依然乱七八糟,但比以前认真多了。云彩说他是被那只鸟夸的,夸上瘾了。胖子不承认,说自己是悟了,悟到了太极拳的真谛。吴邪问他真谛是什么,他说真谛就是慢慢来,不急。众人笑倒,但张一狂没笑。他觉得胖子说得对,太极拳的真谛就是慢慢来,不急。活着也是。

汪玉成来得更勤了。以前是一周来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点新腌的咸菜,有时带几个刚出锅的包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看他们下棋。他已经学会了下棋,虽然还是下不过胖子,但能撑很久了。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胖子催他,他说不急,慢慢想。胖子被他气得直翻白眼,但也不催了,就靠在椅背上打盹,等他落子。

老太太也常来。她的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上台阶的时候要扶着门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一进院子就喊:“来啦!”声音能把树上的麻雀吓飞。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自己腌的咸菜,有时是市场上买的新鲜菜,有时是她女婿从海边带回来的鱼干。她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带过来大家一起吃。张一狂知道她是想来看看他们,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些人。一个人住,太冷清了。这个院子热闹,她喜欢。

“老太太,您以后别带东西了。”胖子一边往嘴里塞鱼干一边说,“您人来了就行,东西我们自己买。”

“那不行。”老太太摆手,“空手上门,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您又不是外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下次不带东西了。”她顿了顿,“我带我自己。行不行?”

“行!”胖子给她倒了杯茶,“您把自己带来,就是最好的礼。”

七月的时候,土豆开花了。白白的一小簇,在绿叶间藏着,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张一狂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小花,想起去年第一次种土豆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坑挖多深都不知道,还是汪玉成教的。汪玉成也是刚学的,一边挖一边翻手机查,查完再教他。两个新手,蹲在地里,挖了埋,埋了挖,折腾了一下午,最后也不知道对不对。后来土豆活了,长出来了,结了七个。他们把七个土豆排在台阶上,从大到小,看了半天,像看七个金疙瘩。

“今年能收多少?”汪玉成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不知道。也许比去年多,也许比去年少。”

“多也好,少也好,都是自己的。”

张一狂转头看他。汪玉成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小白花,嘴角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阴鸷的脸,此刻看起来平静而满足。

“你变了。”张一狂说。

“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完成你父亲的遗愿。现在你只想土豆能多收几个。”

汪玉成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那些事很大,大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觉得那些事很小,小得不值一提。种土豆才是大事。土豆种好了,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着。活着,就能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等它来。”汪玉成抬起头,看着天空,“它明年还会来的吧?”

“会的。它说了,明年再来。”

“那我明年多做点枣糕。今年做的还是不够好,老太太说,枣要泡久一点,蜂蜜要最后放,火候要小。我回去再练练。”

张一狂笑了。“好。明年等它来,让它尝尝你做的枣糕。”

八月的一个傍晚,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风尘仆仆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里面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胖子最先看见他。“找谁?”

“请问……张一狂先生在吗?”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狂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个年轻人。他不认识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坏人。

“我是。你是?”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是白色的,很新,上面写着“张一狂亲启”几个字。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纸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信上的字也不多,只有几行:

“西北有山,山中有门。门后有物,物欲出。速来。地址:甘肃省酒泉市肃北蒙古族自治县,马鬃山镇。到了有人接你。”

又是信。和上次从南海来的那封很像,但不一样。上次那封信是老人写的,纸是旧的,字是老练的。这封信是新的,字迹也年轻。写信的人不同,但传递的信息一样——有东西要出来了,需要他去看看。

“谁让你送来的?”张一狂问。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我在车站等车,一个人走过来,把这封信给我,说送到这个地址,会有人付钱。然后他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那眼睛不太像人的。”

胖子紧张起来。“不像人?像什么?”

“像……像蛇。瞳孔是竖着的。”

众人沉默。张一狂看着手里的信,纸很白,字很新,但那行字里透出的气息,很古老,很遥远。和南海那封信一样,又不一样。南海的信是邀请,这封信是求助。

“我去。”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陪你。”张起灵说。

“我也去。”胖子。

“我也去。”吴邪。

“我也去。”解雨臣。

“我也去。”阿宁。

“我们也去。”扎西、洛桑、丹增。

云彩从厨房探出头来。“我也去!我可以给你们做饭!”

张一狂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这次可能更危险。西北,山,门,这些东西,你们都见过的。”

“见过才要去。”胖子难得地认真起来,“上次在南海,你在下面,我们在上面等。那种滋味,胖爷我受够了。这次,死活都要在一起。”

汪玉成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张一狂,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也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汪玉成?那个曾经要毁灭世界的人?那个现在只会在院子里种土豆、做枣糕的人?

“你去干什么?”胖子瞪大眼睛。

“我会种土豆。”汪玉成说,“万一要等很久,可以在山里种土豆。你们吃。”

众人沉默。然后胖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行!你种!胖爷我吃!种多少吃多少!”

张一狂看着汪玉成。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踏实的、有根的平静。他不再是那个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也不再是那个被过去困住的人。他是一个会种土豆的人。一个会包饺子的人。一个会做枣糕的人。一个会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老太太,穿过半个城来送粥的人。

“好。”张一狂说,“一起去。”

当天晚上,众人开始收拾行囊。张一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密密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又要走了。”张起灵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舍不得?”

“有点。”张一狂靠在树干上,“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走。土豆还没收,枣糕还没做,老太太的咸菜还没腌好。汪玉成好不容易学会了过日子,又要跟着我们去冒险。”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不知道要多久。”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多久都等。”

张一狂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巴乃的古楼里,在四姑娘山的祭坛上,在新疆的天池边,在高加索的洞穴里,在北极的冰原上——每一次出发,张起灵都是这样。不说等,但一直在等。等他从门后回来,等他从梦中醒来,等他下定决心,等他收拾好行囊。等了一辈子。

“哥。”

“嗯。”

“等这次回来,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个院子里,种土豆,等春天,等它来。”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按在张一狂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很轻,很稳,像这座院子里的老槐树,像地底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像那些等了亿万年的存在。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张一狂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颗从菜地里新挖出来的土豆。土豆不大,圆滚滚的,表皮是淡黄色的,有几个浅浅的芽眼。他把它放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挖了一个坑,把土豆种下去。

“不等秋天了?”张起灵问。

“不等了。”张一狂把土盖好,拍实,“让它自己长。等我们回来,也许就发芽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行囊已经收拾好了,靠在门边。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瓦尔登湖》,一包老太太给的萝卜干,一块汪玉成做的枣糕。他把枣糕放在行囊最上面,用衣服裹好。西北很远,路很长。但没关系。有枣糕,有萝卜干,有这本书,有这些人。够了。

天快亮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张一狂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那棵老槐树,看了墙角的葡萄架,看了台阶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看了菜地里那颗刚种下去的土豆。它会发芽的。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也许就发芽了。嫩绿的,小小的,从土里拱出来,像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像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不急。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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