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戈壁
从北京到甘肃,火车要走一天一夜。张一狂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小时候养父带他出远门,坐的都是这种绿皮火车,硬卧,窄窄的铺位,脑袋顶着车厢壁,脚悬在外面。那时候他觉得火车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现在他觉得火车很小,小到从铺位到厕所只需要走几步。人长大了,世界就变小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心脏在跳。比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戈壁。比如夜里熄灯以后,上铺的人打呼噜,中铺的人在翻手机,下铺的人在发呆。
胖子在下铺,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吴邪在中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解雨臣在上铺,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阿宁和云彩在隔壁包厢,扎西他们在过道那边。汪玉成在张一狂对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睡不着?”张一狂问。
“嗯。”汪玉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忘了跟她说,这周去不了了。她肯定还在家里等着,等着我去拿新腌的咸菜。”
张一狂沉默了一会儿。“到了打电话。镇上应该有信号。”
“她不会用手机。”
“那就等回去再说。咸菜放不坏。”
汪玉成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黑漆漆的,像一片凝固的海。偶尔有一盏灯,远远的,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一闪就没了。车轮还在响,哐当,哐当。车厢在晃,像摇篮。张一狂闭上眼睛,也睡不着。他把感知向前延伸,穿过车窗,穿过戈壁,穿过那些沉睡的山脉,一直伸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东西。不是北极那种庞大的黑暗,也不是南海那种微弱的脉动,而是更复杂的、更矛盾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挣扎,在抗拒,又在期待。它想出来,又怕出来。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怕外面的世界不像它想的那样。
“感觉到了?”张起灵的声音很轻。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铺位边缘,看着张一狂。
“嗯。它很矛盾。”
“矛盾什么?”
“矛盾要不要醒。矛盾要不要出来。矛盾要不要见我们。”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它矛盾。不急。”
张一狂笑了。是啊,不急。它矛盾了亿万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车轮还在响,哐当,哐当。车厢在晃,像摇篮。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叫疏勒河的小站。从这里下车,换乘汽车,还要走大半天才能到马鬃山镇。站台很小,只有一间候车室和一条水泥站台。戈壁的风吹过来,干干的,热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胖子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呛得直咳嗽。“这啥味!跟进了灶台似的!”
“干燥。”扎西说,“这里年降水量不到一百毫米,空气都是干的。”
“一百毫米?那还不如北京一场雨下得多!”
“所以叫戈壁。”解雨臣背起行囊,“走吧,车在等了。”
站台外面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身上全是土,像是刚从沙子里挖出来的。司机是两个当地人,皮肤黑得发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们听说要去马鬃山,都摇头,说那边路不好走,最近还在闹“怪事”。
“什么怪事?”张一狂问。
一个司机压低声音。“山里有动静。半夜的时候,能听见山在响,轰隆轰隆的,像打雷。可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风。老人都说,是山神在翻身。以前也响过,但没这么频繁。最近几乎天天响,吵得人睡不着。镇上的人都慌了,有的已经搬走了。”
“政府不管吗?”
“管了。派了人来查,说是地质活动,没事。可地质活动也不能天天活动啊。再说了,那声音,不像是地底下传来的,倒像是从山里面传出来的。”他顿了顿,“从山里面。”
张一狂没有再多问。他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戈壁。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地很黄,黄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画着山,画着沙丘,画着干涸的河床。偶尔有一蓬骆驼刺,灰绿灰绿的,在风中抖着,像在发抖。车开了很久。路越来越差,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车辙印,最后连车辙印都没有了,只有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
“快到了。”司机说。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戈壁一个颜色。但它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趴着的兽,头朝东,尾朝西,背脊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裂缝里看不见底,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那就是马鬃山。”司机把车停下,“再往前,车过不去了。你们自己走。”
众人下了车,背上行囊,向那座山走去。戈壁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干干的,带着沙子的味道。脚下的地是硬的,踩上去硌脚,是那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石头,烫得能煎鸡蛋。胖子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脸上的汗混着土,一道一道的,像地图。
“这鬼地方,比沙漠还热!”
“沙漠至少还有沙,这地方只有石头。”吴邪也热得够呛,但他忍着没说。张一狂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他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道裂缝,心里很平静。那东西还在矛盾,还在挣扎,还在等。不急。他们来了,它就不用等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到了山脚下。近距离看,那道裂缝比想象的更大。宽约两米,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被一把巨大的斧头劈开的。裂缝里很暗,看不清有多深,只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凉的,湿湿的,和外面干燥的热风完全不同。
“就是这里。”张一狂站在裂缝前,把手伸进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像水。他把感知向里面延伸,穿过黑暗,穿过岩石,穿过那道薄薄的、脆弱的封印,一直伸到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东西。它在看着他,在等他。
“我进去。”他说,“一个人。”
“不行。”张起灵的声音很坚定。
“里面很窄,人多进不去。”
“那就一个一个进。”张起灵看着他,“但不是我等你,是你等我。”
张一狂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他第一个走进裂缝。里面很暗,很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脚下的路是向下倾斜的,碎石很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潮湿,而是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气息。像地底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他走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裂缝越来越宽,头顶开始出现空间,能看见岩壁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和南海那片鳞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不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小。门框是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他的影子。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白色的,很亮。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熟睡。
“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外面走进来的、小小的、温暖的生命。然后它轻轻碰了碰他的意识。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张一狂感觉到了。它很害怕。
“怕什么?”
怕外面。怕那个陌生的、广阔的世界。怕那些它从未见过的东西——阳光,风,水,树,人。怕自己出去以后,发现那里不像它想的那样。
“外面是什么样的?”它问。
张一狂笑了。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传递给它。阳光是暖的,风是凉的,水是流动的,树是绿的,人是会笑的。外面不完美,有痛苦,有悲伤,有失望,但也有快乐,有希望,有爱。他把胖子打太极拳的样子给它看,把云彩做饭的样子给它看,把老太太送咸菜的样子给它看,把汪玉成骑自行车的样子给它看。他把那颗土豆发芽的样子给它看,嫩绿的,小小的,从土里拱出来,像在笑。
它看了很久。很认真。
“外面疼吗?”它问。
“有时候疼。”
“我怕疼。”
“不怕。”张一狂把手放在门上,“有我们在,不会让你疼的。”
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戈壁,但张一狂听见了。门缝里的光渐渐亮了,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日出一样的光。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恐惧。是一个孩子。很小,很小。皮肤是淡蓝色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银色的,像两颗星星。他站在门后,看着张一狂,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外面,真的不疼吗?”
张一狂蹲下身,伸出手。“不疼。外面有阳光,有风,有水,有树,有人。有胖子,有云彩,有老太太,有汪玉成。有土豆,有枣糕,有咸菜。有我们。”
孩子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张一狂的手。那手很小,很凉,但很软。张一狂轻轻握住,站起来,牵着他向外面走去。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第一次学走路。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门后没有他要的东西了。他要的,在外面。在阳光下,在风里,在水边,在人群中。
走出裂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戈壁的落日很大,红彤彤的,像一颗巨大的蛋黄。他的朋友们都在外面等。看到那个孩子,所有人都愣住了。胖子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云彩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好漂亮……”
孩子有些害怕,往张一狂身后躲了躲。张一狂蹲下身,指着胖子。“那是胖子。他会打太极拳,虽然打得不好。”又指着云彩。“那是云彩。她会做很多好吃的。”又指着老太太。“那是老太太。她会腌咸菜,可好吃了。”又指着汪玉成。“那是汪玉成。他会种土豆,会做枣糕。”
孩子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戈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胖子哭了。他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块枣糕,递给孩子。“吃。甜的。”
孩子接过枣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甜。”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戈壁上回荡,惊飞了几只在远处歇脚的鸟。张一狂站起来,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在眨眼睛。
“走吧。”他说,“回家。”
孩子牵着云彩的手,走在队伍中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在看这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戈壁很荒,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幅画。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拢了拢头发,笑了。
“外面,真好。”
张一狂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淡蓝色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养父,想起养父牵着他的手,走出那道门,走进这个世界。那时候他也害怕,也犹豫,也怕外面不是他想的那样。但养父牵着他,就像他牵着这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走进光里。
“哥。”他轻声说。
张起灵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说,养父带我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也许。”
“他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外面有光。有风,有水,有树。有人。”他顿了顿,“有我们。”
张一狂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越来越多了,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他知道,养父在看着。在门后,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却一直存在的地方。他在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片戈壁,看着这颗星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好。
“走吧。”张起灵说,“回家。”
张一狂点头,转身,向队伍走去。前面是胖子,是吴邪,是解雨臣,是阿宁,是云彩,是扎西,是洛桑,是丹增,是汪玉成,是老太太。是那个小小的、淡蓝色的孩子。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走出戈壁,走出黑暗,走进光里。家还远,但总会到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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