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枣糕
四月的时候,汪玉成的枣糕终于做得像样了。不是以前那种颜色深浅不一、形状歪歪扭扭的样子,而是规规矩矩的方形,表面金黄油亮,嵌着红枣和核桃仁,切开来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气孔,像蜂巢一样。他特意用油纸包了一整块,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送到小院来。到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得了满分的学生。
“尝尝。”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众人。
胖子第一个冲上去,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嗯!好吃!比上次好太多了!不腻,也不噎人,甜度刚刚好!”他又掰了一块,塞给旁边的吴邪。
吴邪咬了一口,也点头。“确实好。软硬度也合适,枣泥打得细,核桃烤过,很香。”
云彩掰了一小块,细细地品。“枣是泡过的吧?不是干枣直接切进去的。”
汪玉成点头。“泡了一夜,去了核,打成泥。老太太教的。”他看了一眼张一狂,“你说那个……喜欢甜的,我就多放了些枣。”
张一狂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那个”是谁——地底深处那个古老的、超越了人类理解的存在。他没想到汪玉成还记得,记得他随口说的那句“它喜欢甜的”。
“它会喜欢的。”张一狂掰了一块枣糕,放进嘴里。甜,但不腻,枣香很浓,混着核桃的油脂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养父也做过枣糕。那是他小时候,在草原上,养父用铁皮炉子烤的,糊了一大半,只有中间那一小块能吃。养父把那小块掰给他,自己啃那些糊的。他问养父好吃吗,养父说好吃,甜的。他当时以为养父真的觉得糊的也好吃,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好吃,是甜。甜的不是枣糕,是看着你吃枣糕的那个人。
“怎么了?”汪玉成看他发呆。
“没什么。”张一狂又掰了一块,“想起我养父了。他也会做枣糕,做得没你好。”
汪玉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胖子在旁边起哄:“哟,还脸红了!咱们的毁灭世界大魔王,现在成枣糕大师傅了!”
“别闹。”张一狂瞪了胖子一眼,又对汪玉成说,“真的好吃。比我养父做的好。”
汪玉成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他坐在石桌旁,也掰了一小块枣糕,慢慢地嚼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的,遮住了一大片阳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轻轻鼓掌。
“它什么时候来?”汪玉成忽然问。
张一狂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道。它说春天会来,没说哪一天。”
“来的时候,给它尝尝。”汪玉成看着手里那块枣糕,“甜的,它应该喜欢。”
“会的。”张一狂说,“它说了,下次来要尝尝。”
汪玉成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枣糕重新包好,放在石桌中间,然后骑上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消失在胡同口。胖子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地没有调侃。“这家伙,现在倒像个正常人了。”
“他本来就是正常人。”张一狂说,“只是以前没人教他怎么正常地活着。”
“你教的?”
“不是。是菜地,是枣树,是老太太,是那盆仙人掌。”他看着手里的枣糕,“是这些东西教会他的。”
又过了几天,枣糕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两块。胖子舍不得吃,用油纸包好,放在冰箱里,说要等“那个东西”来了再吃。吴邪笑他迷信,他说这不是迷信,是礼貌。人家大老远从地底下爬上来,总得有点东西招待。
张一狂没说话,只是在院子里坐着,听。他每天都在听,从早到晚。听地底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中,有没有动静。但那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它睡了,也许要睡很久。也许明年春天,也许一百年后,也许永远不会醒来。它看了想看的,听了想听的,够了。
五月的一个傍晚,张一狂正在院子里帮云彩摘菜,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轻柔的触感。不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从天空。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鸟,在槐树枝头站着,歪着头看他。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鸟,灰扑扑的,和胡同里那些麻雀没什么两样。但它看他的眼神,不像是鸟的眼神。
“你来了。”张一狂轻声说。
鸟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着鸟叫,很生疏,很小心,像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孩子。
“你不是说要春天来吗?”张一狂问。
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听懂了——不是听懂鸟语,而是听懂它想说的话。“这就是春天。”
张一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这就是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春天,不是节气里的春天,而是它想看到的春天。是树绿了,是花开了,是那只鸟在枝头站着,是那些枣糕的甜香还留在冰箱里。
“你等等。”他站起来,跑进屋里,从冰箱里翻出那两块枣糕。油纸有点皱了,枣糕也硬了些,但闻着还是香。他把枣糕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
鸟从枝头飞下来,落在石桌边缘,歪着头看那两块枣糕。它没有吃,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不吃吗?”张一狂问。
鸟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看着那金黄的、嵌着红枣和核桃的糕点。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张一狂。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情绪。像一个活了亿万年的存在,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甜的。”它说。不是用鸟叫,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传递。那信息很短,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着太多太多——包含着亿万年的沉睡,包含着对光的恐惧,对人类的困惑,对春天的期待,对枣糕的好奇。还有,对那个做了枣糕的人的感谢。
“甜的。”它又说了一遍。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走了。飞过槐树的枝头,飞过胡同的屋顶,飞过城市的天空,飞向那片它从未亲眼见过的、广袤的大地。
张一狂站在石桌前,看着那两块枣糕。鸟没有吃,但它们已经尝过了。不是用嘴,是用眼睛。它们看见了那金黄的颜色,看见了那细密的气孔,看见了红枣和核桃嵌在其中的样子。它们看见了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很用心地做了一样东西,然后把它留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它们看见了甜。不是味道,是心意。
张起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块枣糕。“它走了?”
“走了。”
“还来吗?”
“不知道。也许明年春天,也许很久以后。”张一狂顿了顿,“但它会记得这里的。记得枣糕是甜的。”
张起灵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云彩在厨房里喊吃饭了,胖子在摆碗筷,吴邪和解雨臣在抢最后一个包子,阿宁在笑,扎西他们碰着酒杯。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颗星球上,在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中。
张一狂把那两块枣糕小心地收好,放进冰箱最里面。不是吃的,是留着的。留给下一个春天,留给下一次相遇。如果它不来了,也没关系。甜的东西,不会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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