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胖胖献计

扶苏被娥羲说得哑口无言，无奈失笑。

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朝堂紧绷的戾气尽数散了大半。

“罢了，娥羲，我真是一如既往地，说不过你。”

娥羲轻笑：“咱们年少结发，本是最亲近，何必为着些许小事非要辩出个是非黑白，良人觉得我说得可对呢？”

话音落下，她伸手去搀丈夫。

扶苏顺势落座，褪去朝服外的玄色冕袍，语气松弛下来，“今日朝堂之争，看似是我压下了众臣的非议，实则是大父默许了我的路数。”

娥羲坐在一旁，替他理理衣襟，轻声道：“君父虽然久病初愈，但却并不曾因病失去神智，他执政多年，看得比你我都通透，良人总要跟着君父多学学的。旧制积弊，君父何尝不知？”

扶苏颔首道：“坐上这个位置后，我何尝不知，君父的立场？想要大秦不再二世而亡，这个军功制必要改革，我倒也从没想过一刀切废掉军功爵，真若骤然倾覆祖制，朝堂必乱，军心必摇，那未免太过于得不偿失。”

殿门外，探进一个脑袋，不知道已经在外面偷听父母说了多久的话：“阿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总不能就吵一架，什么都不改吧？”

这小子方才在大殿上尚且机灵通透，此刻一副全然好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扶苏看他那贱兮兮的模样就想训斥他没个公子样。

娥羲瞪一眼丈夫，抬手，笑眯眯地朝儿子招手：“小胖胖，来阿母这里，让阿母看看，我们骕公子今日又帮着他阿父做了多了不得的事啊？”

真是活久见。

已经不胖的嬴骕好久没听到他亲爱的阿母唤他这个小名了。

嬴骕顿时得意洋洋地朝父亲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就坐到母亲身边：“阿母，你管管阿父吧，我不帮他不是，帮他也不是啊。”

扶苏冷哼一声：“你若一直这般乖巧，为父岂能每日见到你就火气上涌？”

嬴骕脸皮很厚，丝毫没有自己很淘气的觉悟，理直气壮道：“阿父总训我，可大父就不凶我啊，不应该阿父好好反思一下，为何您总是这么凶吗？”

娥羲看着扶苏被臭小子气得脸色发青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轻轻拍了混账儿子一下：“臭小子，怎么跟你阿父说话呢，简直没大没小的。”

嬴骕这才老实了。

扶苏懒得搭理他，继续跟妻子说话，顿了顿，语细细道来自己筹划已久的新政：“昔日商君以斩首定军功，是为乱世励战。如今四海归一，无六国可伐，当改戍边拓土功。”

何为戍边拓土功呢。

秦国旧制唯以人头论功，致使秦军征战之时，多有兵士为争爵位滥杀无辜、劫掠百姓，甚至自残互抢首级，乱军纪、伤民心。

如今天下一统，无六国可伐，唯有北拒匈奴、南镇百越、西守羌戎，疆域广袤却边地荒芜。

扶苏耐心道，“此后军中不核斩首之数，凡随军屯垦、修筑长城关隘、镇守边陲三年无失、击退外族入侵、安抚边地流民、开辟新域郡县者，皆可按功授爵、晋秩赐田。”

嬴骕眼前一亮：“阿父，如此一来，那那些只会砍人头的老兵，岂不是没了建功立业的捷径？”

“正是。”  扶苏淡淡道。

旧军功制最大的弊端，是功爵仅限军旅之人。

无数军功出身的武将、列侯，无治国之才却坐拥封地爵位，把持地方权柄，欺压郡县、隐匿人口、兼并土地，让大秦百姓苦不堪言。

扶苏新政打破军民壁垒，将功爵体系延伸至吏治民生。

无论军民，凡官吏治理郡县、安抚流民、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整肃治安、减税安民，三年内辖区无流民、无暴乱、农粮丰收、户籍充实者，可授民功、晋爵位。

凡军中将士退伍归乡，深耕农事、教化乡邻、维系地方安稳者，亦可凭民功承袭低级爵位、免除徭役。

“武将凭守土立功，文吏、百姓亦可凭治世立功。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肃吏治，但凡能让郡县安稳、百姓安居，皆可累功晋阶。不再让爵位只归沙场武夫，让天下人皆知，太平之年，治国安邦亦是大功。”

娥羲听完丈夫的话，微笑道：“如此一来，军民皆有上进之路，也能压住勋贵世袭坐享其成的弊病。”

“还差一点。”  扶苏续道，“定忠勤社稷功，锁死世袭陋习。前代老将浴血之功，朝廷照旧抚恤厚待，不抹先辈血汗。但后世子弟，无功不得袭爵、不得掌军政大权。朝堂爵位，唯功者居之，庸碌者必退。”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嬴骕摸了摸下巴，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懂了！阿父是不抢老臣的功劳，但是断了他们后代躺平的路子！既不得罪人太狠，又能慢慢把以前的军功制给大秦带来的弊端一点点改过来！”

扶苏被他直白的总结逗笑了：“也算你看得明白。”

可笑了一阵，过后，不知想到什么，他神情又是一沉。

“只是这新政，不好施行。”

今日章台前殿之上，群臣看似被始皇帝的态度震慑，不敢再辩驳，可那些军功老臣心里的不甘、忌惮、怨怼，分毫未减。

他们今日不敢违逆陛下之意、不敢顶撞他，来日必会在朝野各处暗中掣肘。

或消极怠工，或散播流言，或抱团抵触新政落地。

娥羲看出丈夫的忧虑，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温声道：“良人本就没打算一蹴而就。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推行新政了，大秦已经安稳下来，这次咱们依旧慢慢来。”

然后，夫妻俩都忽略了，他们身边还待着个不安分因素。

娥羲安抚丈夫的话音刚刚落下，嬴骕就满脸不理解地开口：“阿母，我们大秦又不是皇帝易溶于水的大明，那些文臣武将，不同意不愿意配合阿父施行新政的直接砍了不就行了吗？”

娥羲：“.....”

娥羲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满脸理直气壮的大儿子，噎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骕儿，我的好儿子，你是杀神转世吗？”

扶苏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口出狂言，面无表情道：“你去杀吧，不听为父的那些大臣，你见一个杀一个，让天下黔首都知道，咱们大秦出了个杀神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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