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政与为君之道

始皇帝养好了身体后，重新回到朝廷。

扶苏不用每日再熬夜苦干，娥羲也不必担心丈夫的身体，嬴骕也老实了下来，看似一切都在好转。

但日子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扶苏下令改革从昭襄王，确切地是从惠文王起就开始沿用的军功制，这一消息传出，再次在咸阳掀起一片风波。

“自商君变法以来，大秦以军功立天下，斩首授爵、计功升秩，百年间凭此锐制磨砺出虎狼之师，吞巴蜀、扫六国，终定一统基业。”

第一个出列辩驳扶苏的就是几名凭军功封侯的武将，“陛下！军功爵制乃商君所立，自惠文王沿用至今，百年砥砺，方有大秦虎狼之师，方能灭六国、一宇内！此乃我大秦立国强军之根本，万万不可轻废！”

身旁的关内侯紧随其后，语气愤然：“臣附议！若无斩首军功激励，军中将士何以拼杀？何以守边？陛下轻言改制，是要寒天下将士之心，毁大秦百年基业啊！”

一众武将纷纷附和，殿中声浪此起彼伏，人人面露焦灼愤慨，

扶苏近些年的治国手段虽然没有始皇帝那般铁血，但也不一味仁厚。

这些武将敢头铁地跟扶苏，还是已经即位，顶着大秦二世皇帝名号的扶苏对着干，盖因上头还坐着位最近一直没打消要去干匈奴这个心思的始皇帝。

另一侧，和萧何同领相位的冯劫却缓步出列，拱手肃声辩驳：“几位君侯此言差矣！商君之法，为乱世强军而设，可今四海一统，大秦寰宇安定，军中再行斩首计功之制，早已弊大于利！”

“往年征战，兵士为夺首级，杀良冒功、残杀同袍、劫掠百姓，乱象丛生！”冯劫目光扫过一众武将，字字铿锵，“如今天下无战，将士无首可斩，无数军功勋贵坐拥高爵良田，无功食禄、兼并土地，欺压郡县吏民，此等积弊不除，他日必为大秦大患！”

文臣群体纷纷附和，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对峙愈发激烈。有人怒斥新政乱祖制，有人痛陈旧制害民生，纷乱不休，却无一人能拿出真正可行的替代之法。

娥羲若在此，必得为冯劫之言抚掌称赞！

大秦二世而亡，要说不怪胡亥赵高这两个昏君奸臣那是假的，但最主要还是秦国一直以来施行的不少政策早已经不适用已经统一后的大秦。

始皇帝难道会不知道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对扶苏这个最寄予厚望的长子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本来该留给二世皇帝做的事情自己上手去做完。

可惜，始皇帝的身体没能支撑他做完。

如今看着扶苏竟然主动提起了改制，始皇帝虽然看着面色沉沉，不似赞同之色，但武将们开口他没有做下决断，也放任冯劫出列，说下这一番话来。

嬴骕瞅瞅脸色不好看，显然绷不住想要跟这群顽固武将们干一架的父亲，又看看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大父，悄悄挪到扶苏的漆木案前，拽了拽父亲的衣袖。

“干甚？”

扶苏瞪一眼混小子。

嬴骕一呲牙：“阿父，您就不能学学大父，大父就在看热闹啊。”

正经是正经不起来的。

他这句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始皇帝真将大臣们吵架当菜市场热闹一样看戏了，但扶苏看向父亲，竟然诡异地理解了儿子的意思。

让他们吵。

在这朝廷上，能吵起来是好事，若是吵都懒得吵了，那大秦不是早就烂透了？！

为君者只负责抛出问题给大臣们去吵去想办法解决。

若是什么都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干了，还要他们这群领着大秦俸禄的大臣干甚！

可大殿里吵了半晌也没个消停。

显然，暂时还没有人能够理解扶苏，他并非要彻底废除军功旧制，太极端的改革，结局一定不会好。

他是打算革去秦国曾经乱世杀伐之弊，新立太平治国之规，以新政互补，慢慢替代过去支撑了秦国数年的单一斩首军功制。

最后扶苏实在看不下去，还是抬手拍案，一声沉响打断了正吵得要互相动起手来的武将和文臣们的动作。

“乱世以杀立功，故而商君设斩首之制；太平以治立国，自当改杀伐之规！”扶苏撑案起身，目光沉沉扫过伏地死谏的几名武将，转身看向他依旧在放任大臣们争执的君父，扬声道，“儿不问旁人，只问君父。今日若依旧制，无战可功，则将士无上进之路；有爵必贵，则勋贵无制衡之规。长此以往，军心涣散、吏治崩坏、民怨积聚，大秦方得的一统江山，何以永续？”

始皇帝没想到，这逆子，非但没听孙儿的劝说，还反过来将这个问题扔给了他。

但始皇帝也算了解扶苏了，他冷哼一声，看似站在武将立场的出声，“哼，这个问题朕自然也知晓。只是扶苏，你当知，百年成法，一旦倾覆，朝野动荡，军心溃散，谁能担此罪责？”

“祖制利民则守之，害世则改之。”扶苏寸步不让，字字落地有声，“商君变法，亦是改旧世之弊，方强大秦。若一味固守旧规，因循守旧，才是愧对先祖、愧对天下！”

始皇帝沉吟片刻，竟未因扶苏之言勃然大怒，反而面露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殿中众人皆被这番话震慑，重点是，始皇帝都这么给扶苏捧哏了，谁还敢继续抬杠呢。

一时无人再敢贸然出声。

扶苏的新政虽然并未即刻施行，但他已经成功将自己准备施行新政的消息传达下去，这一场带着无形硝烟的战争也算是大获全胜。

在章台宫以一敌众地和大臣们吵完，难得儿子也老实没有因为被老父亲带去听政就在大殿上公然跟他这个君父抬杠，丈八烛台照不到年少的自己的扶苏神清气爽地回到望夷宫，对娥羲道。

“骕儿今日倒是听话，还晓得附和我，在他大父面前说了一句，军功制是乱世征伐的利刃，绝不是太平治世的良方。”

娥羲笑眯眯地听着丈夫吐槽某些大臣们的迂腐守旧，吐槽着吐槽着还夹杂进一句对混账儿子的夸赞，顿时没绷住道，“良人和骕儿父子俩不就是沿用了少年时你和始皇帝的相处方式吗？骕儿顺着你一回你又觉得骕儿这混账是你天下第一孝顺的好儿子了。”

“娥羲。”扶苏看向眉眼俱是无奈，道：“你关注的重点，似乎偏移了。”

娥羲可不觉得是自己关注的重点偏移了，“是良人自己先歪了话题，说政务便说政务，还要提一嘴骕儿的吧。良人总说不要跟君父学，看看骕儿总是跟良人对着干良人不高兴，骕儿难得顺着良人一回，良人自己都诧异，还要怪旁人关注重点不对。”

扶苏自诩少有人能辩得过他，但面对从来歪理一大套的妻子，还是不得不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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