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步子太快
木制船体在严寒与撞击下出现裂缝。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涌入。
没有抽水蒸汽泵。水手们只能组成人链，用木桶一桶桶将海水向外舀出。木匠冒着被冻僵的危险，潜入冰水混合的底舱，用麻丝和桐油修补漏洞。
这就是大航海时代的真实写照。没有降维打击的从容，只有人类肉身与残酷自然的死斗。
舰队在阿留申群岛附近遭遇了特大风暴。
狂风掀起十丈高的巨浪。宝船在浪峰与浪谷间被无情抛掷。
一艘宝船的主桅杆在狂风中折断。巨大木柱倒下，砸穿甲板。战船失去动力，横在海浪中。
“提督！三号船失去控制！正在下沉！”副将指着不远处在风浪中挣扎的友舰。
李海双眼通红。他死死抓住护栏，指关节泛白。
他救不了他们。在这样的海况下，任何靠近的船只都会被卷入漩涡，玉石俱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装满大明好男儿的宝船，被一个巨浪彻底吞没。连一块木板都没有浮上来。
大自然的伟力，无情嘲笑着人类的野心。
历经五个月地狱般航行。舰队损失了整整二十艘宝船。三成水手死于风暴、严寒与伤病。
建文十二年。秋。
李海站在破败不堪的旗舰船头。他视线尽头，海雾逐渐散去。
一条墨绿色的海岸线出现在地平线上。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高耸入云的雪山。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
殷地安大陆。美洲西海岸。
舰队残部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海湾下锚。这里有天然避风港。
登陆艇放下。李海带领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先遣队，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没有金碧辉煌的城池，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只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原始泥土气息。
没错，这里是一片真正的蛮荒之地。
“全军戒备。安营扎寨。”李海下达命令。
工兵们挥舞斧头，砍伐树木。他们在海滩高地上，建起了一座简陋的原木要塞。要塞外围挖掘壕沟，布设拒马。几门保存完好的红衣大炮被拖上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幽深森林。
“新明堡。”
李海用刀在要塞大门上方的一块巨大木板上，刻下这三个字。
大明帝国的触角，终于跨越了太平洋。
但这里的征服，注定不是一场闪电战。
几日后。外出探查水源的巡逻队遭到了袭击。
树林中射出带有倒刺的骨箭。几名明军士兵中箭倒地。箭头涂抹着不知名植物毒液，中箭者很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毙命。
袭击者是当地土著。他们面涂油彩，身披兽皮，行动敏捷如豹。他们没有火器，甚至没有铁器。但他们熟悉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土地。
明军火铳手开枪还击。
“砰砰！”
枪管在潮湿环境中频繁哑火。击发的铅弹打在树干上。土著们利用树木掩护，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李海看着士兵尸体。面色铁青。
他意识到，大明钱庄的宝钞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土著没有经济概念，没有国家建制。他们是纯粹的猎手。想要征服这片大陆，必须用最原始的血与火，进行长达百年的拉锯战。
大明帝国，在美洲大陆，陷入了艰苦的开荒泥潭。
也就是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明本土，同样陷入了巨大的内部动荡。
金陵。皇城。奉天殿。
气氛剑拔弩张。
建文帝朱标将户部呈交的奏疏砸在地上。
“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短短三个月，金陵城的米价涨了三倍！一尺棉布的价格翻了两番！大明钱庄到底印了多少宝钞！”朱标怒喝。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太师在海外连年征战，扶持藩王建国，花费巨万。大明钱庄为了维持贷款，日夜印钞。市面上的宝钞多如牛毛。百姓见宝钞贬值，纷纷抢购物资。商贾囤积居奇。民间怨声载道啊！”
工业化退潮带来的反噬，开始全面爆发。
蒸汽机与铁路的技术瓶颈，导致产能无法迅速提升以匹配超发的货币。江南作坊主为了维持高额利润，疯狂压榨工匠。劳工司形同虚设。
苏州府。大明丝织业的中心。
愤怒的人群堵塞了街道。
成千上万名面黄肌瘦的织工，手持木棍、锄头，冲破了商会雇佣护院的防线。
“砸了那些吃人的机器！我们要吃饭！”
暴动的织工冲入新建的大型水力织布厂。
他们没有去抢夺丝绸。他们将仇恨发泄在那些冰冷机械上。
沉重的铁锤砸在齿轮上。木制织机被掀翻。水车被点燃。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场由产业工人发起的机器破坏运动。他们不懂经济规律，他们只知道，这些机器抢走了他们的活计，压低了他们的工钱，让他们在这个“盛世”里活不下去。
暴动迅速蔓延至松江、杭州等江南重镇。
商会的作坊纷纷停工。大明内部的工业生产陷入瘫痪。
消息传回金陵。
朱标心急如焚。他立刻下旨，调集京营兵马前往江南平乱。
魏国公府。徐允恭身披重甲，准备领兵出征。
他看着手中兵符，眉头紧锁。
“大哥。这乱子，是用刀能平息的吗？”徐增寿在一旁面露忧色，“那些暴民都是活不下去的大明子民。杀了他们，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徐允恭握紧兵符。
“我只知军令如山。太师把大明的步子迈得太快，扯着蛋了。现在他不在，这烂摊子只能咱们徐家来收拾。”
大军南下。
苏州府外。京营大军与数万暴动织工对峙。
徐允恭没有立刻下令开弓放箭。
他骑马上前。看着对面那些衣衫褴褛、眼中透着绝望的大明百姓。
“放下武器！朝廷会开仓放粮！你们砸毁机器，聚众作乱，乃是死罪！”徐允恭大声喊话。
织工首领站出来。他胸前皮肉溃烂，那是作坊监工留下的鞭痕。
“国公爷！我们不信朝廷！我们只信手里的棍子！开仓放粮能管几天饱？粮价天天涨，宝钞不值钱！作坊老板把我们当畜生！我们不砸机器，迟早被机器吃干抹净！”
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
织工们挥舞简陋武器冲向军阵。
京营士兵无奈举起长枪。血肉之躯在钢铁军阵前纷纷倒下。
镇压是残酷的。江南大地的鲜血，暂时浇灭了暴动的火苗。但阶级矛盾的火种，却深深埋入了大明社会的底土之中。
金陵。御书房。
朱标听完徐允恭的平乱奏报。长叹一声，颓然坐回龙椅。
“大明病了。病入膏肓。”
他看向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徐景曜的奏折。
文官集团趁机发难。将物价飞涨、江南暴乱的罪责，全部推到了大明钱庄与徐景曜的激进国策上。
“陛下！徐景曜祸国殃民！重商轻农，致使国本动摇。请下旨查封大明钱庄，收回宝钞发行之权！退耕还林，恢复太祖时期的农桑旧制！”内阁首辅跪在殿外，大声疾呼。
朱标闭上双眼。
大明这艘巨轮，在工业化航道上触礁了。若继续前行，可能会船毁人亡。若强行倒退，又会失去争霸全球的资格。
“传旨。”朱标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能让大明毁在自己手里。他必须踩下刹车。
“大明钱庄即日起，停止一切海外新增贷款。收缩银根。回收市面多余宝钞。”
“撤销铁道司新建项目。停建一切大型作坊。江南各府，严查商贾囤积居奇。平抑物价。”
“急召太师徐景曜，即刻回朝！”
连下数道圣旨。大明帝国狂奔的经济战车，被皇权强行按下暂停键。
历史的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远在日本江户的徐景曜，接到圣旨。
他站在太师行辕的庭院中。看着手中黄绫密旨。
陈修与郑皓站在他身后。气氛压抑。
“太师。朝廷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钱庄停止放贷，藩国那边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咱们在日本的布局也会受到重挫。”陈修满心不甘。
徐景曜将圣旨折叠。收入袖中。
他没有暴怒，反而出奇的平静。
“这世上，没有只涨不跌的买卖。大明内部的承载力到了极限。”
徐景曜转过身。
“我早就说过，资本是吃人的恶狼。咱们放出了这头狼，却没有打造出足够坚固的铁笼。江南的暴乱，是百姓用命给大明敲响的警钟。”
他大步走出庭院。
“备船。回金陵。”
他知道，这次回朝，迎接他的不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是皇帝的猜忌与制衡。
但他必须回去。
大明帝国的工业化转型，到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退一步，万劫不复。进一步，深渊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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