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第642章
43
李定国说话的声音听着不紧不慢,可骨子里透着一股冷。
“鲁望和刘文秀,在北欧罗巴那块,私吞税款,日子过得奢侈没边,还盘算着去抢商船!李自成在美洲,自个儿乱加税,欺压过去的移民,简直就跟土皇帝一个样!这还只是露出来的那一小截。”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人。
“咱们红袍当初打天下,图个什么?难道是让这帮人换个地方接着作威作福?不是!是为了让全天下的老百姓,不管在哪儿,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里长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咱们,这是信得过咱,也是盼着咱。”
他语气慢了下来。
“咱们这次出海,就八个字:‘查到底,不手软’!”
“不管查到的是谁,背后有多大来头,一律查个底朝天!但也得记住,咱们不是去搞报复的,目的是把那些烂掉的害虫清出去,让海外那些地儿,真正跟红袍天下连成一片,让那边的百姓和当兵的,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才是里长对咱们的指望。”
过了几天,议事堂那栋老房子,今天的气氛彻底变了。
大殿里头重新收拾过,那把代表皇权的龙椅搬走了,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
桌上铺着深色绒布,很素净,摆了几只粗瓷杯子和笔墨纸砚,看着简单,却透着一股子庄重劲儿。
但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什么金碧辉煌的排场都来得实在。
人陆陆续续到了,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凝重,各自揣着心事。
民部的官先来的,穿着深色常服,步子稳当,后头跟着几个副手。他们低声聊着,眉间带着政务堆出来的疲惫,也对这新形式的会议有几分打量。
启蒙部的总师和副总师一块儿进来,都是上了岁数的,穿着素布长衫,腰板却硬朗,眼神里头装满深沉。
陈望到得早,他是民会总代表,一堆人里数他最年轻。那身蓝布学生装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早没了当年的愣劲儿,变得沉稳又坚定。他孤零零坐在位置上,眼神扫了圈在场的人,不嚣张,也不怯场。
新任海外总督察使李定国穿着一身深色制服,没挂任何勋章,脸绷得死紧,目光利得像刀子。他往那儿一坐,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利剑,浑身上下都是沙场滚出来的杀气。他一到,屋子里的文官们顿时觉得压力又沉了几分。
青石子还在外地查案子,人没到,派了他最信得过的副手过来,也是个出了名六亲不认的主儿。那副监察脸上没半点表情,冲大家点了点头,就闷声坐下,跟个影子似的。
朱纯是最后来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藏蓝长袍,步子不紧不慢。他没往主位上走,而是随便在桌子一头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架势就跟来唠家常似的。
可他刚一落座,原本还有点嗡嗡响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全钉在了他身上。
“人齐了?都坐吧。”
朱纯嗓门不大,但话里的分量谁都不敢轻看。他慢慢环顾了一圈,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像是在清点着什么。
“找诸位来,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朱纯开门见山。
“红袍立朝也三十多年了,仗打完了,大架子也支起来了。可往后怎么走,怎么保证不走回头路,怎么让当年的血不白流——这是正经大事。”
他顿了顿,指头轻轻叩了叩桌面。
“以前是打仗的脑子,令下就动,效率是高,可也容易跑偏。现在天下大了,事情也杂了,靠一个人、一个衙门说了算,那不行。”
“就跟一辆大车似的,轮子多了,就得有车轴,有刹闸,还得有人看路。各管各的,又得互相搭把手,这车才能稳,才跑得远。”
他手指头点了点在座的人。
民部管着日常政务,事情多,人也累。启蒙部抓的是思想教化,塑造灵魂,担子更重。民会代表百姓耳目,得听真话、看实情。监察部就是朝廷的把子,得时时清扫灰尘。海外督察是新设的差事,确保红袍的规矩无论多远都不能走样。
他嗓音一点点拔高。
从今往后,凡是关系到国计民生、法律改革、对外策略的重大决定,不能再让哪个衙门自己说了算。
必须拿到这个联席会上来商量!民部可以拿方案,但要讲清楚好处坏处;民会能反映民意,但得拿事实说话;启蒙部可以提理想,但得结合实际;监察部门能挑毛病,但必须拿出证据来!咱们要学会的是,在争论里找共识,在制衡中朝前走!
朱纯这话一说完,会场气氛马上变得微妙又紧绷。
往后有了不同想法,那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动脑子,都在尽自己的本分。咱们要的不是表面和气,而是在这种碰撞里头,找到那条对大多数人最有利、对红袍天下最长远的路子。
效率要保住,但更要稳,要准。从今天开始,这套规矩就这么定下来。细节可以慢慢打磨。
他最后扫了一眼面前这些人。
红袍的政治,不能是老一套的一家之言,也不能变成新的瞎胡闹。
它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重要,各管各的事,又互相咬合、互相盯着。
今天,这台机器的骨架就在这儿立起来了!往后怎么转好,在座的各位,责任都不轻!
散会后,众人各怀心思往外走。
会上虽吵得厉害,但一个融合了老一套官僚体系执行力、现代监督机制的约束力、民意代表的话语权、再加上意识形态引导的复合型政治结构,就这么在一场不算长、却分量十足的会议里,清清楚楚摆在了所有核心掌权者面前。
红袍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试着放下单一的轮子,装上了更复杂、也也许更稳当的多轮驱动和刹车系统,朝着未知的前方,慢慢开动。
几乎就在同时,远在江南某个州府查一桩大案的青石子,收到了京城来的消息。
他正在临时征用的驿馆里,对着油灯仔细核对账目,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瘦削的身子不停发抖。
信使把李定国被任命为海外总督察使的简报递到他手里时,他看完,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居然缓缓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淡淡笑意。
李定国放下手里的材料,端起桌上的药碗,里头早凉透了。
他仰头一口灌下去,苦味冲进嗓子眼,眉头拧了一下。
但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
“行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点说不出的舒畅。
“总算是……松快了点,那边的人,总算开始动了。”
窗外的风声呼呼响,可他胸口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好像轻轻松动了一丝丝。
他清楚,有一把更利的刀,已经出了鞘。
而他这把已经旧了的刀,还能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再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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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这趟海外监察之旅,头一站没挑风口浪尖上的北欧罗巴,也没选山高皇帝远的美洲,直接奔了南洋——安南。
这地方,是红袍经营海外最早、砸钱最多,按理说也该是最稳的窝。
可夜不收递上来的密报说,这水浑得很。
火车沿着滇越铁路慢慢往前蹭,窗外全是绿油油的热带林子。
李定国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眉头拧成个疙瘩,翻着关于安南那边一把手保天禄的厚厚档案。
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保天禄这名字,十几年前在京城那是响当当的。他是元老保庵录的大儿子,外号叫“小总师”。
保庵录是最早跟着朱纯从蒙阴落石村起事的核心人物之一,后来因为结党营私被办了。可他儿子保天禄,完全是靠自己本事和那点理想拼出来的名声。
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保天禄十七岁就才名在外,在京城年轻一辈里头是公认的尖子,心思纯粹,本事也硬,被人看成红袍未来的台柱子。
要不是受他爹的案子牵连,被发配到当时还是穷乡僻壤的安南,他的前程根本没法估量。
“可惜了……”
李定国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翻。
被发配到安南这事,没把这年轻人打趴下。
档案上说,保天禄刚到安南那会儿,一点颓废样都没有。
他把绸缎衣裳一脱,换上短褂子,钻进村寨里头,啥事都亲自上手,手把手教当地土人种高产水稻,引进甘蔗榨糖的技术。
他顶着大热天和瘴气,硬是顶着所有人的反对,主持修了安南第一条像样的水泥路,规划了连着滇越的铁路,还督建了海防港。
可以说,安南这片地方,连带着整个东南亚红袍控制区能有今天这模样,保天禄是头号功臣。
那时候的他,就是开荒者的标杆,理想主义的活招牌。
可转折点,就出在他娶了福州府赵氏族长赵新世的闺女之后。
福州府的赵家,是被发配到那边的地头蛇,根深叶茂。
搞联姻,在当地算是个稳住局面的常规手段。
李定国翻完夜不收后续送来的情报,脸彻底拉了下来。
成亲之后,事情慢慢变了味。
赵家那帮人,活像缠上大树的野藤子,死命扒着保天禄的官职和权势捞钱。
案卷里记的事,一件比一件扎眼。
赵家先是拿“修水渠”“建工厂”当幌子,把沿海的好地低价强征到手,转手就翻几倍卖给搞投机的商人。
安南那边产的香料、木头、大米要往外运,非得让赵家开的“安南兴业商行”抽一道油水不可。不然海关就卡着不放,要不就是货物半路上“莫名其妙”坏了。
有家内地商人办的纺纱厂和制糖厂,本来生意挺旺,结果被扣上“消防不行”“账目不清”的帽子全给封了。没出几个月,赵家就花了个零头价给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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