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顺朝的贵夫人初到君士坦丁堡2
约翰听了王熙凤的话
约翰空杯搁回桌面上,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海面。
海面上有一排灰色的帐篷,围着几面金底红鹰的旗。那是尼西亚的旗。
瓦塔泽斯的军队驻扎在小亚细亚海岸,隔着一条海峡,隔着一条水,看着君士坦丁堡。
约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明天你们分头去。黛玉去总督府看码头。宝钗去老伯爵遗孀那里看账。湘云去看玛丽骑马。探春去商会会馆看海图。王熙凤留下来,跟朕算一笔账。”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各自出了偏院。黛玉和王熙凤往总督府走,宝钗独自去了老伯爵遗孀的宅邸,湘云去了马厩,探春去了商会会馆。
王熙凤跟着黛玉走到总督府门口,没有进去。
她站在台阶下面,对黛玉说:“你进去。朕回账房。”
黛玉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约翰想跟你算什么账?”
王熙凤把披风拢了拢:“算他还能撑多久的账。他不想让鲍德温知道,但得有人替他算。”
黛玉没有再问,转身推开了总督府的门。
王熙凤回到偏殿的时候,约翰已经在案前坐好了。
案上摊着三本账册,封皮颜色深浅不一。
约翰把中间那本希腊文账册推到王熙凤面前:“这是尼基弗鲁斯写的。他是个希腊人,不喜欢朕,但他不喜欢威尼斯人更多。他写的账,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你看看,朕还能撑多久。”
王熙凤把账册翻开,手指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去。
房间里的窗朝南,午后的日头照进来,把案面上三本账册的封皮照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窗台上搁着那几盆干枯的薄荷,叶子卷着,边缘发白,被日光晒得没了脾气。
王熙凤坐在案前,左手压着一本摊开的希腊文账册,右手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记数。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脖颈露出来一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约翰坐在她对面。他面前搁着一只空杯,杯底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没有看账册,也没有看窗外的日头。他在看她。
看了一会儿,约翰把空杯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搁回去,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尼基弗鲁斯这本账,看到哪儿了?”
“粮库。”王熙凤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继续走,“粮库存粮比账面上少一成。那一成是陈粮,颜色发暗,虫子已经蛀空了芯子,手一捏就碎。
你每月发出去的军饷比实际兵力多三成。那三成的军饷去了哪儿,账上没有写。这两笔加起来,每个月从国库里流出去的钱,够修三段城墙。”
王熙凤把炭笔搁下,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
约翰正看着凤姐儿折纸的手,目光从她的指尖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到她脖颈露出来的那一截。
王熙凤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把领口拢了拢,把帕子从袖中抽出来,在脖颈上按了按,像是擦汗,又像只是随手一个动作。
“陛下,”凤姐儿把帕子叠好收回去,“账看完了。我想出去走走。坐了一上午,腿麻了。”
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带你去看城墙。你来了几天了,还没上过城墙。”
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被日头照得发亮,城墙上的石头在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约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王熙凤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是出门前随手揣在袖里的。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若弗鲁瓦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但他还是攥着。
“你见过这种城墙吗?”约翰在一座塔楼下面站定,抬手指了指墙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石缝。
“在大顺见过类似的。但大顺的城墙是砖砌的,这边是石头的。石头的缝多,砖的缝少。”
“石头的缝多,是因为修了太多次。”约翰伸手按了按墙面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没有动,但他的指腹在石面上停了一瞬。
“这一块是五世纪砌的。旁边那一块是十世纪补的。
再往上面那一排,是罗贝尔的时候修的。
每补一次,缝就多一道。现在这堵墙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墙面。全是补丁。”
王熙凤也伸手按了按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粗糙,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凹凸。“补丁多,但没塌。说明补的人没偷工。”
约翰侧过头看了凤姐儿一眼。阳光从城墙垛口斜照下来,把凤姐儿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约翰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回墙面上。“你说得对。补的人没偷工。
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也修过城墙。阿克的城墙比这矮一半,但修得比这密。
每一块石头都码得严丝合缝。后来萨拉丁打过来,城墙没塌,城里的人先降了。”
王熙凤把帕子从袖口抽出来,擦了擦掌心沾的灰。“城墙不塌,人心塌了,也守不住。”
约翰没有接话。他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王熙凤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一处垛口前停下来,侧过身朝东边指了指:“你看那边。”
王熙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东边是小亚细亚的海岸线,灰蒙蒙的,像一条被磨钝的刀刃。
海岸线后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斜的树。
再往远处,能看到一排灰色的帐篷,帐篷顶上飘着几面旗,旗是金底红鹰。
“尼西亚的旗。瓦塔泽斯的军队。他们在那边扎了三个月了。不打,也不走。就看着。”
王熙凤看了一会儿:“他们等什么?”
“等我撑不住。等君士坦丁堡自己烂掉。他们不用打,只要围着,城里的人就会先慌。
粮价涨了,商人跑了,威尼斯人开始把货往别的港口运。等城里的人撑不住了,他们会自己开城门。”
王熙凤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约翰转过身来,看着凤姐。
约翰那蓝灰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也打算撑到你帮朕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朕就知道还能撑多久。撑多久算多久。”
约翰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刚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了半步。
王熙凤没有后退,但她的肩膀微微往后靠了一寸,靠到了城墙垛口的边缘。
“陛下,”凤姐儿把目光从远处的帐篷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账我会算。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算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在我旁边看。”
约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约翰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行。朕站远一点。”
第二天上午,约翰派人给王熙凤送了一束花。
花是若弗鲁瓦去城外采的,有野蔷薇、矢车菊和几枝白色的雏菊,用一根麻绳草草扎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送花的是个年轻侍从,站在偏院门口,把花递过去的时候脸有点红:“陛下说,这是给王熙凤夫人的。陛下说这花是在城墙外面采的,跟城里花园的不一样。”
王熙凤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花茎上没有刺,叶子有点蔫,但颜色很鲜。
她把花搁在窗台上,没有插瓶,也没有再碰它。
湘云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谁送的?”
“约翰皇帝”
湘云走过去,拿起那束花翻了个面,看了看扎花的麻绳:“这绳结是若弗鲁瓦打的。他削苹果削多了,打绳结也像削苹果,一圈绕一圈。”
湘云把花搁回窗台上,侧过头看了王熙凤一眼,“皇帝为什么要给你送花?”
“不知道。”
“你知道。”
王熙凤把花从窗台上拿起来,走出偏院,搁在廊道拐角的矮凳上。
搁完之后她拍了拍手,回屋去了。那束花在矮凳上搁了一个下午,花瓣被风吹得有点卷,但颜色还在。
到了傍晚,一个路过的侍女把它捡走了。
周瑜是在那天下午看到那束花的。他去偏院找王熙凤的时候,经过廊道拐角,看到矮凳上搁着一束蔫了的花。
花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他站了一下,没有碰那束花,继续往前走。
王熙凤在屋里翻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瑜在门口站定,没有进来,肩膀靠着门框:“今天约翰给你送花了?”
王熙凤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送了。”
“你收了?”
“收了。搁在廊道拐角的矮凳上。后来被人捡走了。”
周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周瑜看着凤姐儿,没有立刻说话。
偏院外的日头从廊道尽头的窗格里照进来,把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从黑海方向吹来,把院墙头上那几盆干枯的薄荷吹得沙沙响。
周瑜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约翰这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身边有过几个女人。后来城丢了,那些女人也散了。他到了君士坦丁堡,身边没有一个人。他累了。他想找个人说话。”
王熙凤把面前那本账册重新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二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找错人了。”周瑜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搁在身侧,“但我不怪他。他在这个位置上撑了两年,换谁都撑不住。
他给你送花,未必是真有什么想法。他可能只是觉得你离他最近。”
王熙凤没有抬头。她把炭笔拿起来,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炭笔搁下,看着周瑜:“你吃醋了?”
周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我吃什么醋。你是我老婆,他送束花就能把你送走了?
王熙凤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内侧,周瑜站在门槛外侧。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门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旧痕,是有人反复扶门框时留下的。
凤姐儿看了周瑜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块灰拍掉了。
“你袖子上沾了灰。码头上蹭的?”
“大概是。”
“明天去码头的时候,把披风带上。威尼斯人的管事说话慢,你站太阳底下等,容易中暑。”
周瑜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把门框上的旧痕摸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廊道里的日头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一道的光带,他的影子从光带上走过,一截一截地断开,又合拢。
王熙凤说周瑜想多了。但第二天上午,约翰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送花,送了一卷羊皮纸。
纸是旧的,边角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
约翰把纸递给凤姐儿的时候,手指在纸卷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耶路撒冷的地图。朕在耶路撒冷当国王的时候,让人画的。上面标着阿克、雅法、海法,还有几条从海岸通往内陆的路。”
王熙凤把纸展开。地图画得很细,城墙、塔楼、井、果园,都用细笔画了出来。
凤姐儿在雅法的位置停了一下,手指沿着一条从海岸通往内陆的虚线走了一截:“这条路,现在还能走吗?”
“能走。但走的人少了。”约翰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落在她翻纸页的手指上。“腓特烈把耶路撒冷拿回去之后,那条路他修过一段。但修得不多。他把钱花在德意志了。”
王熙凤把地图折好,搁在案面上:“那陛下把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约翰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在日光下泛着暗灰的轮廓。
约翰转过身来,看着王熙凤:“朕想让你知道,朕不是只会拆屋顶。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也修过路,也画过地图。朕不是一直在等死。”
王熙凤把地图重新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陛下修的路,腓特烈陛下修的路,商路修到君士坦丁堡,从雅法到阿克的这段,如果能跟腓特烈陛下在巴伐利亚修的那段连起来,那这条路就能一直通到纽伦堡。”
凤姐儿把地图搁回案面,“这件事,您跟腓特烈陛下说过吗?”
约翰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王熙凤,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干枯的薄荷上。
“朕跟他说过。他说他在修路,让朕先撑着。”
王熙凤把地图卷起来,用那根麻绳重新扎好,搁在案角。“那您就撑着。我把账算清楚,您把路修好。等腓特烈陛下的商队到了,您就不用撑了。”
约翰转过身来,走到案前,把那卷地图拿起来。他的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把地图搁回她面前。“你留着。算账的时候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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