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顺朝的贵夫人初到君士坦丁堡
周瑜对黛玉介绍到“这是狄奥多西城墙。五世纪修的,没塌过。但修了太多次,补丁摞补丁。”
确实是够沧桑的,在一阵感慨声中,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守城的士兵查验了路引,一个穿灰袍的军官看了看路引上的印章,又看了看马车里的人,然后朝周瑜点了点头,放行了。
马车沿着石板路往城里走,路两旁是高低不一的房屋,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木头的,屋顶上盖着瓦,瓦缝里长着草。
街巷不宽,但人不少。有人在街边摆摊,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蹲在门槛上削木头。
黛玉从车窗里看了一眼,说:“这边的人说话比纽伦堡快。”
宝钗说:“希腊语比拉丁语短,同样的意思,用希腊语说少一半的字。”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皇宫西侧的一座偏院门口。
院子不大,院墙是石头的,墙头上搁着几盆干枯的薄荷,门板是橡木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发白。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等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手里攥着一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还挂着半圈果皮。
他看了周瑜一眼,又看了看马车里的人,然后说:“陛下在账房等你们。”
约翰坐在账房里。那间偏殿不大,靠墙摆着几架账册,案面上搁着三本账册和一盏铜灯。
约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没有吃,只是攥着。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五个人一眼。
他的目光从王熙凤扫到黛玉,从黛玉扫到宝钗,从宝钗扫到湘云,从湘云扫到探春,然后收回来,落在周瑜身上。
“腓特烈皇帝来信说,你们在纽伦堡做得不错。”
周瑜勾了勾嘴角,菱形笑弧越发肥美了。:“谢陛下夸奖,我们做的还行。”
约翰把干面包搁在案面上单刀直入“腓特烈皇帝还说,你们懂账、懂药、懂货,会跟诸侯夫人喝茶聊天。
朕这里没有诸侯夫人。朕这里有威尼斯人的老婆,热那亚人的女儿,希腊贵族的遗孀。她们比诸侯夫人难缠。
你们要是没有把握,现在就可以回去。腓特烈皇帝那边,朕替你们解释。”
黛玉把手里那卷书搁在窗台上,看着约翰。“陛下,我们在纽伦堡的时候,也有人说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做到了。我们不需要您替我们解释。”
约翰看了黛玉一会儿。然后约翰转过身去,从窗台上拿起那只装着黑白石子的陶碗,搁在案面上。
“这是腓特烈皇帝送给鲍德温的棋子。他每天晚上都摆弄一会儿。
鲍德温说黑石头比白石头重。朕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约翰把陶碗推过去,“你们先歇着。明天朕带你们去看城墙。”
那天傍晚,五个人在偏院里安顿下来之后,王熙凤把账册搁在案上,把随身带的银币数了一遍,分装在几个小袋里。
黛玉把那卷希腊文药方集翻开,对着烛火看了两页,又合上。
宝钗把君士坦丁堡的旧地图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城墙的轮廓走了一遍。
湘云把棋盘摆在窗台上,没有下,只是把黑白两色的石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排成一条线。
探春把从纽伦堡带来的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到。”
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从黑海方向吹过来,把院墙头上那几盆干枯的薄荷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街巷和屋顶,落在偏院的石墙上,又弹回去,散入渐浓的暮色里。
约翰站在账房的窗前,看着东边的海面。海面上有一排灰色的帐篷,围着几面金底红鹰的旗。
那是尼西亚的旗。瓦塔泽斯的军队驻扎在小亚细亚海岸,隔着一条海峡,隔着一条水,看着君士坦丁堡。
第二天一大早宝钗黛玉她们刚刚吃过早饭,偏院的门就被一脚踹开的。
踹门的是个十二岁的女孩,穿一件深蓝色的旧裙子,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胡乱挽着,簪子已经歪了,半截头发散在肩膀上。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五个人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湘云身上,手指朝她一指:“你,出来。”
湘云把棋盘搁在窗台上,站起来:“你是谁?”
“玛丽。约翰的女儿。”女孩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甩,甩得并不利落,半边头发还是挂在耳朵旁边,“他们说你会骑马。我的马今天不听话,你帮我去看看。”
湘云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微微点了点头。
湘云走到门口,玛丽转身就走,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得咚咚响,头也不回。
湘云跟上去,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玛丽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湘云一眼:“你怕不怕我?”
湘云说:“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闷。怕没事干。怕坐下来数杯子上的花纹。”
玛丽把嘴抿紧了,嘴角往下压了一寸,像在使劲憋住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马厩在皇宫东北角,挨着城墙根。玛丽的那匹马是一匹栗色的母马,鬃毛乱得像一蓬枯草,正拿前蹄刨地上的干草,刨得草屑乱飞。
湘云走到马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马的脖子,母马打了个响鼻,但没有躲。
她摸了摸马的肩胛骨,又按了按马的前腿,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马蹄。
“蹄铁松了。”湘云站起来,“前左蹄。”
玛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它刨地的姿势不对。前左蹄落地比右蹄轻,它在省力。”
湘云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你让人把蹄铁起下来,重新钉一遍。找铁匠的时候,让他把钉头往外面多打一分,这样不容易松。”
玛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还会钉蹄铁?”
“不会。但我会看。”
玛丽把靴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靴底沾的一小块干马粪:“我的婶婶说你们是来帮朕的父亲的。”
湘云说:“是。”
“她说你们帮不上忙。她说你们最多就是跟那些夫人们喝喝茶,说几句好话。”
湘云把马脖子上的鬃毛捋顺了一小把:“那你怎么看?”
玛丽没有回答。她伸手从马槽旁边的架子上抓了一把干草,递给母马。
母马低头吃起来,草渣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玛丽看着那些草渣,说了一句:“我的父亲快撑不住了。我知道。我数杯子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
鲍德温二世是在账房里被约翰叫来的。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压得很低,把墙上那些账册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约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没有看,只是用指尖压着纸边。
鲍德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肩膀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进来。”约翰说。
鲍德温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他十二岁了,但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肩膀也窄,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一面没撑开的旗。
约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跟她们说话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说什么。”鲍德温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搁在身侧,“她们是从大顺来的。朕连大顺在哪儿都不知道。”
约翰把账册合上:“腓特烈派她们来,不是让她们陪你聊天的。
她们是来替朕在宫廷里走动的。那些希腊贵族的夫人、威尼斯人的老婆、热那亚人的女儿,她们都归你管。
你以后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现在多认识几个人,以后少走几条弯路。”
鲍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把案上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约翰没想到的话:“腓特烈会不会把朕也踢走?”
约翰看着他。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长,一个短。
约翰的影子长,但边缘模糊;鲍德温的影子短,但轮廓清晰。
“腓特烈不会踢你。他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就不会再动你。因为他要的是君士坦丁堡,不是你的位子。”
约翰把账册从鲍德温手里拿回来,搁回案上,“你以后会明白的,有些人不踢你,不是因为不想踢,是因为踢了你之后拿不到更多东西。”
鲍德温站在案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穿红衣裳的,她骑马骑得好。我今天看她捋马的鬃毛,手比朕稳。”
晚宴设在偏殿里。长桌沿墙摆开,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旧桌布,边角绣的金线已经褪了色。
铜盘里装着烤羊腿、炖豆子、腌橄榄和一碟干无花果。
酒是本地酿的,倒在杯子里颜色发暗。
威尼斯总督夫人坐在长桌中段,穿了一件深紫色镶银边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
她看了黛玉一眼:“你是从大顺来的?”
黛玉说:“是。”
“腓特烈皇帝让你们来做什么?”
黛玉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在手里握了一下:“腓特烈陛下让我们来看。”
“看什么?”
“看君士坦丁堡怎么运转,看港口怎么管,看商路怎么走。
看清楚了,回去告诉他。”
总督夫人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就这些?腓特烈皇帝没有让你们看明白现在港口走谁的船?”
黛玉微微笑“没有,因为陛下知道谁的船快就走谁的船。”
总督夫人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们的船快。”
黛玉笑的更甜了:“那您得让我们看见。空口说快,腓特烈陛下不会信。”
总督夫人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明天下午,我带你们去看码头。朕的船就泊在加拉塔对面。你们自己看。”
热那亚商会会长的女儿一直在打量宝钗。
她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袍,头发盘得很高,上面插着一把银梳子。
她等总督夫人说完话,才开口:“你们那边的丝绸,比意大利的便宜吗?”
宝钗从袖中取出一小块丝绸,展开来搁在桌面上:“你摸一摸。”
年轻女子把丝绸拿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又对着烛火看了看:“薄。但韧。”
她把丝绸放回桌面上,“多少银币一匹?”
“那得看你要多少。要一匹,一个价。要一千匹,另一个价。”
年轻女子把丝绸折好,搁在膝上:“我要一千匹。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让我的船运。从巴勒莫到君士坦丁堡,我的船比威尼斯的快三天。”
宝钗说:“三天不算快。你要证明你的船能装下一千匹丝绸,还能保证路上不损耗。
风浪、海盗、关税,每一道关口都可能吃掉你的利润。你得把账算清楚了,腓特烈陛下才会考虑。”
年轻女子把丝绸从膝上拿起来,又展开看了一遍:“我会算清楚的。明天我把账册送到你们院子里去。”
希腊贵族的老伯爵遗孀一直没有开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全白了,穿了一件素色的旧袍子,手里握着一串木念珠,拇指在珠子上慢慢捻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侧过头来看了宝钗一眼。
“你的账算得清?”
宝钗说:“清。”
“我的账乱了三年。你帮我算。”
宝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她把面前那只空杯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转了一下:“你的账乱在哪儿?”
老伯爵遗孀把念珠换了一颗:“三年前,我的管家死了。新管家不认旧账。
旧账本上有些条目,他看不懂,就说那些条目是错的。
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三年了,那本账还在柜子里搁着。”
宝钗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明天我去看。”
宴席散后,约翰把五个人留在偏殿里。若弗鲁瓦端来一壶新茶,搁在桌面上,退到门边站着。
约翰坐在长桌的横头,面前搁着那只空杯,看了五个人一圈。
“今天这顿饭,你们觉得怎么样?”
王熙凤说:“威尼斯总督夫人想让我们坐她的船。
热那亚商会会长的女儿想让我们买她的账。
希腊老伯爵遗孀的账乱了三年,她想让宝钗替她算。
鲍德温的婶婶想看看湘云的刀法。玛丽在数杯子,数完了就找湘云去看马。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问题是,我们给谁?不给谁?”
约翰把空杯转了一下:“你说呢?”
“都不给。也都不拒绝。”王熙凤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谁来找我们,我们都见。
谁问我们话,我们都答。但我们不说谁的坏话,也不替谁办事。
我们只是看。看完了,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给腓特烈。由腓特烈皇帝来决定给谁、不给谁。”
约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空杯搁回桌面。
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腓特烈皇帝说你们懂账、懂药、懂货。他没说你们懂人。”
王熙凤说:“懂人比懂账难。但账也是人记的。
看账就能看出记的人在想什么。总督夫人想让我们坐她的船,是因为她的船队最近少了一批货。
商会会长的女儿想让我们买她的账,是因为她的账面上有一笔亏空。
老伯爵遗孀的账乱了三年,是因为她的管家死的时候,有人从账上抽走了一笔钱。这些事,看账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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