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2章 冬夜炉火与未织完的毛衣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阳台上。
雪下得很轻,像谁在天上筛着细细的盐,无声无息地飘下来,落在护城河枯黄的柳枝上,落在对面屋顶青黑的瓦片上,落在阳台栏杆积了薄灰的水泥台面上。阿黄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凉凉的,一碰就化了,什么味道也没有。
它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舞的雪。雪天,老李会特别高兴。他会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说“瑞雪兆丰年”,然后把炉子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藤箱,翻出织了一半的毛衣——棕色的,粗毛线,针脚歪歪扭扭,是他给阿黄织的。
“阿黄,过来试试。”老李会招手,把毛衣在它身上比划。阿黄就乖乖站着,任他把毛衣往它身上套。毛衣总是织得很大,套上去空荡荡的,下摆能拖到地上。老李就笑,说:“哎呀,又织大了,你这个小不点儿。”
然后他会把毛衣拆掉几行,重新织。织几针,停下来咳嗽一阵,咳完了又接着织。炉火映着他的脸,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很深,很深。阿黄就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棉拖鞋上,看他粗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竹针,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
那件毛衣织了三个冬天,还没织完。老李的手越来越抖,织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去年冬天,他织到袖子那里,怎么也织不好,拆了织,织了拆,最后把竹针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久不说话。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老李睁开眼睛,摸摸它的头,说:“老了,不中用了。连件毛衣都织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咸咸的,是汗,还是泪,它分不清。
现在,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还在藤箱里。阿黄知道。前几天它扒开床底,把藤箱拖出来,用爪子挠开箱盖。里面是旧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件毛衣,卷成一团,棕色的毛线已经有些褪色了。阿黄把毛衣叼出来,拖到客厅,拖到藤椅边,放在落叶堆旁。
它闻了闻毛衣。上面有老李的味道,有樟脑丸的味道,有旧时光的味道。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毛衣上,闭上眼睛。毛线粗糙,扎着脸,但它不在乎。它好像能听见老李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咔嗒声,能听见炉子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老李低声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
雪下大了。雪花从阳台飘进来,落在阿黄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它打了个喷嚏,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雪在它背上化了,湿了一片。它走回屋里,爪子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屋里很冷。炉子已经很久没生火了,铁皮炉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阿黄走到炉子边,用鼻子拱了拱炉门。炉门是关着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块烧剩下的煤渣。它记得怎么生火——老李教过它。不对,不是教,是它看会的。老李会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放上小块的木柴,再放上煤,然后划火柴。火苗蹿起来时,他会往后仰一下,怕烧到眉毛。阿黄就蹲在旁边看,看火苗怎样从报纸上蔓延到木柴上,怎样把煤块一点点烧红,烧透,最后变成温暖的、跳动的火焰。
可它不会划火柴。它试过。有一次,它把火柴盒从桌上扒下来,用爪子按住,用嘴叼出一根火柴,在砂纸上划。可它不会用力,火柴断了,没着。它又试,试了很多次,最后把一盒火柴都弄断了,满地都是折断的火柴棍。老李回来看到,没骂它,只是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火柴收拾干净,说:“傻狗,你想生火啊?等我回来嘛。”
现在没人回来了。
阿黄在炉子边趴下,把身体蜷成一团。冷从地板渗上来,透过皮毛,渗进骨头里。它老了,不如年轻时抗冻了。去年冬天,它还能在雪地里打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今年,只是趴在没生火的屋里,就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它想起老李给它做的那个窝。是用旧棉袄和稻草填的,放在炉子边,暖和又柔软。老李每天晚上都会把窝拍拍松,说:“阿黄,睡觉了。”它就钻进窝里,蜷成一团,老李会给它盖上一条旧毯子,拍拍它的背,说:“晚安,阿黄。”
现在那个窝还在墙角,棉袄已经板结了,稻草也碎了,散发出一股霉味。阿黄很久没去睡了。它宁愿睡在冰冷的藤椅边,睡在那堆落叶旁,睡在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上——那里有老李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阿黄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跑,扔雪球,堆雪人。一个小男孩滚了个很大的雪球,推着推着推不动了,喊:“爷爷,帮我!”
一个老人走过去,帮他推。那是三楼的张爷爷,和老李差不多年纪,也喜欢在河边散步,遇到过几次。张爷爷推着雪球,笑呵呵的,胡子眉毛上都是雪。小男孩在旁边蹦蹦跳跳,拍着手。
阿黄看着,尾巴轻轻摇了摇。它想起老李也带它玩过雪。那还是它年轻的时候,一两岁吧,精力旺盛得很。下雪天,老李带它下楼,它就在雪地里疯跑,蹿来蹿去,雪粉溅得老高。老李就站在一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它跑够了,跑到老李脚边,使劲甩身上的雪,甩得老李裤腿上都是。老李也不生气,只是蹲下来,用手拂掉它头上的雪,说:“疯够了?回家喝热粥。”
热粥。老李煮的粥,稠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上面撒一点肉松,或者拌一勺肉汤。阿黄最爱吃。冬天,从雪地里回来,喝上一碗热粥,从喉咙暖到胃里,舒服得它直哼哼。
现在没人给它煮粥了。王奶奶给的饭也很好,但她不会煮老李那样的粥。老李煮粥时,会守在锅边,用勺子慢慢搅,怕糊底。粥快好时,满屋都是米香。阿黄就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老李会先舀一勺,吹凉了,倒进它的食盆里,说:“尝尝,烫不烫。”
阿黄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它走回客厅,走到食盆边。盆里还有早上王奶奶给的饭,已经冷了,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它闻了闻,没吃,又走开了。
它不饿。它只是想念那碗热粥,想念老李蹲在它面前,看它吃饭时的眼神——温和的,慈爱的,像看一个孩子。
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屋里更冷了。阿黄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楼梯间有脚步声,是下班回家的人,沉重的,急促的,上楼下楼。没有那个熟悉的、有点拖的脚步声。
它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上藤椅。藤椅冰凉,但它不在乎。它蜷缩起来,把鼻子埋进毛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得像要消失。阿黄着急,它使劲闻,闻得肺都疼了,可那味道还是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毛线本身的那种、放了太久之后的沉闷气味。
它把毛衣往怀里扒了扒,用爪子圈住,像圈住一个宝贝。然后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听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雪落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电视声,楼上人家炒菜的滋啦声……没有老李的咳嗽声,没有他走路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没有他唤“阿黄”的声音。
天完全黑了。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阿黄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又闭上。它不害怕黑暗,它只怕这屋里太安静,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它一个。
它想起老李怕黑。不是真的怕,是老了之后,眼睛不好,夜里起床要开灯。有一次,夜里老李咳嗽得厉害,起来喝水,没开灯,在客厅里绊了一下,摔倒了。阿黄冲过去,用鼻子顶他,舔他的脸。老李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喘着气,摸着它的头说:“没事,阿黄,没事。有你在这儿,我就不怕。”
那天之后,阿黄夜里睡觉都很警醒。老李一有动静,它就睁开眼睛,竖起耳朵。老李起床,它就跟着,亦步亦趋,直到老李回到床上,它才重新趴下。
现在没人起床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一口老钟,在空旷的寺庙里孤独地响着。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它走到卧室门口,用头顶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床。它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看着枕头。
枕头上有老李枕过的凹痕,虽然已经很浅了。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还有一点点味道,汗味,药味,衰老皮肤的味道。它舔了舔枕头,棉布是干的,有点硬。
它退后,在床边的地毯上趴下。地毯是冰凉的,但它蜷缩起来,用体温慢慢焐热。它看着床,看着月光在床单上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时间在悄悄爬行。
它想起老李最后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隆起。眼睛深深陷进去,眼神却还清亮,看着它时,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
“阿黄,”他会哑着嗓子叫它,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摸它,可抬不动。阿黄就把头凑过去,蹭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等我好了,”老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带你去河边……看柳树发芽……给你煮……肉粥……”
阿黄舔他的手,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它知道老李在说谎,他好不了了。它闻得出来,那气味不一样了——不是生病的气味,是另一种气味,更淡,更远,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随时会飘走。
但它不拆穿。它只是舔他的手,蹭他的脸,用身体温暖他冰凉的手脚。老李就笑,笑得很浅,很苦。
“傻狗,”他说,“你都知道,是不是?”
阿黄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他手心。
最后那个下午,老李精神突然好了很多。他要起床,要晒太阳。王奶奶把他扶到藤椅上,盖好毯子。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他朝阿黄招手,说:“来,阿黄。”
阿黄跳上小竹凳,趴在他腿边。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很慢,很慢。
“我梦见秀英了,”他说,眼睛看着窗外,“她问我,怎么还不来。我说,我放心不下阿黄。”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的眼睛里有光,有水,有太多它看不懂的东西。
“我跟她说,再等等,等阿黄……等阿黄……”他没说下去,只是摸着阿黄的头,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就睡了,在阳光里,睡得很安详。阿黄趴着,看着他睡,看着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看着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它不敢睡,怕一睡着,老李就不见了。
再后来,救护车就来了。
回忆到这里,阿黄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不是真的痛,是那种空落落的、钝钝的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吹过,呜呜地响。
它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出卧室,回到客厅。雪还在下,从窗户能看见外面一片白茫茫。路灯的光在雪里晕开,黄黄的,朦朦胧胧。
阿黄走到阳台门边,用爪子扒拉玻璃门。门没开,它扒了很久,扒得爪子都疼了,最后放弃,趴在门边,鼻子贴着门缝。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干净,凛冽。阿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哆嗦。它老了,真的老了,一点冷都受不住了。
它想起去年冬天,也是下雪天,老李在炉子边织毛衣,它在窝里睡觉。炉火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老李织着织着,停下来,看着它,说:“阿黄,你梦见什么了?尾巴一摇一摇的。”
它其实没做梦,只是觉得暖和,舒服,就摇了摇尾巴。老李就笑,放下毛衣,走过来,蹲在它窝边,摸了摸它的头。
“好好睡,”他说,“我在这儿呢。”
阿黄在梦里呜咽了一声。它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冰冷的门边,屋里一片漆黑,炉子是冷的,老李不在。
它慢慢站起来,走回藤椅边,跳上去。藤椅冰凉,但它蜷缩起来,用体温一点点焐热。它把毛衣扒过来,圈在怀里,把鼻子埋进去。
还有一点点味道。就一点点。
它闭上眼睛,耳朵贴着藤椅,听着。风声,雪落声,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它猛地竖起耳朵——楼梯间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右腿有点拖,鞋底摩擦地面……是老李的脚步声!
阿黄的心脏狂跳起来。它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是的,是的,是老李的脚步声!他回来了!他上楼梯了,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三楼,四楼,五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黄的尾巴疯狂地摇起来,它激动得在门口转圈,用爪子挠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老李回来了!老李回来了!它要扑上去,舔他的手,蹭他的腿,告诉他:阿黄很乖,阿黄一直在等你!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阿黄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板。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的声音,咔哒——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楼梯间。没有人,只有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阿黄的脸上,冰凉。
阿黄愣住了。它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尾巴慢慢垂下来。耳朵竖着,仔细听,可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刚才的脚步声,是幻觉吗?是它太想念老李,所以听错了吗?
它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冷风吹得它打了个哆嗦,才慢慢退回来,用脑袋把门顶上。门关上了,把风雪关在外面,也把刚才那片刻的希望关在了外面。
阿黄走回藤椅边,没有跳上去,只是趴在椅子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看着那扇再也不会被老李推开的门。
雪还在下。屋里很冷,很静。炉子冰凉,毛衣没织完,热粥再也不会有了。
阿黄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它又听见了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右腿有点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老李走进来,拍拍身上的雪,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
它知道那是梦。但它宁愿不醒来。
藤椅下,落叶堆得很厚了。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被阿黄圈在怀里,粗糙的毛线贴着它的皮肤,像老李粗糙的手,在轻轻抚摸。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本章完
(https://www.lewenn.cc/lw50996/4078902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