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1章 落叶、藤椅与漫长的等待
秋又深了一层。
护城河岸的柳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一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晃晃悠悠,最后落进椅腿边的落叶堆里。
那是它这几天捡来的。梧桐的、槐树的、柳树的,枯黄的、卷边的、还带点青的,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在藤椅下堆了浅浅的一层。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藤椅下应该有点什么——老李的脚以前就踩在那里,布鞋的鞋底磨得发白,露出的袜子是灰色的,脚踝上有道疤,是年轻时在厂里被铁片划的。
现在那里空了。阿黄起身,绕到藤椅前,用鼻子拱了拱那片新落的柳叶,把它拱到落叶堆的最上面,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了很久,直到风吹乱了它背上的毛,才重新趴下,下巴又搁回前爪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水管深处偶尔的水流声,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里那点微弱的、衰老的响动。阿黄十岁了,对一条狗来说,已经是垂暮之年。它的毛色不再鲜亮,眼角结了浑浊的翳,走路时后腿有点跛,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追一只野猫时摔的。
但它还是每天做同样的事:清晨,在窗边等第一缕光,等着看楼下有没有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午,趴在门口的地垫上,耳朵贴着门板,听楼梯间的脚步声——沉重的、轻快的、拖沓的,没有一个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它记得,右腿受过伤,有点拖,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下午,它会把屋里走一遍,从卧室到厨房,从阳台到卫生间,每个角落都闻一闻,仿佛老李的气味会像蘑菇一样,在某个角落里悄悄长出来。晚上,它就趴在藤椅边,守着那堆落叶,耳朵竖着,听着夜里的每一点声响。
邻居王奶奶昨天来过,提了一小袋米饭拌肉汤。她把饭倒在阿黄的食盆里,蹲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吃吧,阿黄。”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过的温存,“老李要是知道你还在这儿,不知道该心疼成什么样。”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然后低头吃饭。米饭是温的,肉汤很香,但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抬头看看门口,好像老李会突然推门进来,笑着说:“阿黄,今天给你带了骨头。”
可门一直关着。
王奶奶看着它吃,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阿黄把饭吃完,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到藤椅边。它跳上藤椅——这动作对它来说已经有点吃力了,后腿要蹬好几下才能上去——蜷在老李常坐的位置,鼻子埋在藤条的缝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点味道。烟草的、汗水的、衰老皮肤的,混在一起,是它十年生命里最熟悉的气味。这味道一天比一天淡,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快要看不见了。阿黄很着急,它拼命地闻,想把那点味道吸进肺里,存在身体里,可越闻,味道就越淡,最后只剩下藤条本身的那种干涩的植物气息。
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闭上眼睛。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李坐在上面时那样。老李喜欢在午后坐在这把椅子上,晒着从阳台斜进来的太阳,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着,能听见老李低声的念叨。
“秀英啊,柳絮又飞了,跟你辫子上沾的那年一样……”
“今天在菜场看见卖豆腐的,想起你最爱吃小葱拌豆腐……”
“阿黄又长胖了,你该看看它,跟个小猪似的……”
秀英。阿黄知道这个名字。照片上那个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老李看着照片时,眼神会变得很软,软得阿黄想蹭蹭他的手。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阿黄就站起来,用脑袋顶他的手,舔他的手背,直到他咳完了,喘着气,拍拍它的头说:“没事,阿黄,没事。”
现在没有人咳嗽了。屋里静得让人心慌。
阿黄在藤椅上睡着了。它做了个梦,梦见了老李。老李站在护城河边,手里拿着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那是阿黄三岁时在河边捡的,老李说这石头形状好,能当镇纸,就一直放在书桌上。老李朝它招手,说:“阿黄,来。”
它跑过去,跑得很快,四条腿轻盈有力,像年轻时那样。可跑到一半,老李不见了,只有那块石头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进河里,咚的一声,溅起很小的水花。
阿黄醒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光影。它从藤椅上跳下来,后腿着地时一软,差点摔倒。站稳后,它走到阳台门边,用爪子扒拉玻璃门——这是老李教它的,想出去时就扒门,老李会给它开。
可门没开。阿黄扒了很久,爪子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它累了,趴下来,鼻子贴在门缝上,嗅着外面的空气。夜风很凉,带着落叶腐烂的味道,还有远处烤红薯的香气。以前这个时候,老李会带它下楼散步,沿着护城河走一圈,遇到熟人就说两句话,然后慢慢踱回家。路上要是碰到卖烤红薯的,老李会买一个,掰一半给它,烫得它直吐舌头,老李就笑,说:“慢点吃,没狗跟你抢。”
阿黄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它不饿,王奶奶给的饭还没消化完,但它想吃烤红薯,想吃那种甜甜的、烫烫的、老李掰给它的一半。
它又扒了扒门,然后放弃了,转身回到屋里。它在黑暗中走着,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床,照着灶台上蒙尘的锅,照着马桶盖上那卷快用完的卫生纸。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除了老李不在。
阿黄在卧室门口停住。它很少进卧室,老李不让,说狗不能上床。但它现在想进去。它用头顶开门,走了进去。
床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在中间。阿黄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鼻子凑近枕头。那里还有一点老李的味道,很淡很淡,混着洗发水和衰老的气息。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退后,在床边的地毯上趴下。地毯是旧的,绒毛磨平了,但很干净,老李每个月都会拿出去晒,用棍子敲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粉末。
阿黄趴着,眼睛看着床。它想起老李生病的那段时间。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着。阿黄就趴在卧室门口,耳朵竖着,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得厉害时,它会用爪子挠门,老李就会哑着嗓子说:“阿黄,去睡,我没事。”
可它不走,就一直趴在门口,直到天快亮了,咳嗽声停了,才蜷成一团,打个盹。
后来老李去了医院,去了很久。阿黄被王奶奶接去她家,住了几天。王奶奶家也有条狗,是条京巴,叫花花,脾气不好,总是冲它叫。阿黄不理会,只是趴在王奶奶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等着老李。
老李回来时,瘦了一大圈,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看见阿黄,眼睛就亮了,扔了拐杖,蹲下来抱它,抱得很紧,紧得阿黄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杂乱的、吃力的心跳。
“阿黄,阿黄……”老李一遍遍地叫它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阿黄舔他的脸,舔到他流下的眼泪,咸咸的,热热的。
那之后,老李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带它下楼散步,坏时整天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下。阿黄就守着他,他咳嗽时舔他的手,他睡觉时趴在床边,他吃药时守在门口,看王奶奶端水进来。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老李精神也好,说要晒太阳。王奶奶把他扶到藤椅上,给他盖了毯子。阿黄跳上旁边的凳子——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一张矮矮的小竹凳——趴在他腿边。
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很慢,很轻。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摸在头上很舒服。
“阿黄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它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老李难过时,眼睛会变得很深,很深,像两口枯井。
“王奶奶会照顾你,可她年纪也大了……”老李继续说,手指梳着它背上的毛,“你得听话,别乱跑,别跟别的狗打架。吃饭要按时,下雨了别在外面淋着……”
他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咳嗽,咳完了又接着说。阿黄一直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眼睛看着他,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秀英走了二十年,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那边等我。”老李看向阳台外,天空很蓝,云很淡,“可我又舍不得你,阿黄。我要是走了,你一个,多孤单……”
他的声音哽住了。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头上,一滴,两滴。它抬起头,看见老李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一直流到下巴。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去舔他的脸。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颈边的毛里,肩膀轻轻颤抖。阿黄一动不动,任他抱着,任他的眼泪把它的毛打湿。
那天下午,老李睡了很久。阿黄一直趴在小竹凳上,看着他睡。老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梦话。阿黄把耳朵凑近,听见模糊的几个字:“回家……阿黄……等我……”
然后救护车就来了。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楼下。很多人冲上来,拍门,王奶奶去开门,穿着白衣服的人进来,把老李放在担架上抬走。老李睁开眼睛,看了阿黄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等我”,可没说出来,就被抬出了门。
阿黄想跟出去,被王奶奶拉住。“阿黄,乖,不能去。”王奶奶的声音在抖,眼圈红红的。
阿黄不听,它挣脱了,冲出门,冲下楼。救护车已经开动了,闪着红蓝的光,驶出小区。阿黄在后面追,四条腿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舌头吐得老长。可它追不上,车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它停下来,站在马路中间,喘着气,看着车消失的方向。有车按喇叭,司机探出头骂:“死狗,不要命了!”它没理会,只是站着,站着,直到王奶奶追上来,把它抱回去。
那天之后,老李再没回来。
阿黄从回忆里醒过来。月光移了位置,从床上移到墙上,照着一张照片。是秀英的照片,在老李的床头柜上。阿黄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前爪搭在柜子上,看着照片里的女人。
秀英在笑,眼睛弯弯的。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照片的玻璃框,然后退后,重新趴回地毯上。它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听着夜里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远处汽车的引擎声,楼上人家的脚步声,水管里的水流声……没有老李的咳嗽声,没有他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没有他唤“阿黄”的声音。
阿黄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它老了,眼睛不好,但在黑暗里还能看见一点轮廓。它看见衣柜的轮廓,看见书桌的轮廓,看见墙上挂钟的轮廓。钟的指针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时间。
它不知道时间是什么,但它知道,从老李走的那天起,时间就变慢了,慢得像凝固的糖浆,黏稠,沉重,怎么也流不动。它每天等着,从清晨等到深夜,从晴天等到雨天,从柳絮纷飞等到落叶满地,可老李还没回来。
王奶奶说,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可阿黄不信。老李说过“等我”,那他就一定会回来。它要等着,一直等着,等到老李回来,摇着尾巴扑上去,舔他的手,蹭他的腿,告诉他:阿黄很乖,阿黄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夜更深了。阿黄从地毯上爬起来,慢慢走回客厅,走到藤椅边。它跳上藤椅——这次跳了三次才成功——蜷在老李常坐的位置,把鼻子埋进藤条的缝隙里。
还有一点点味道,就一点点。
它闭上眼睛,耳朵贴着藤椅,听着夜里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听着这个空荡荡的屋里,那无边无际的寂静。
在寂静深处,它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远,像是老李的咳嗽声,又像是他唤“阿黄”的声音。它猛地抬头,竖起耳朵,可那声音又没了,只剩下风声,和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
阿黄重新趴下,把脑袋搁在扶手上。藤椅轻轻摇晃,吱呀,吱呀,像老李还坐在上面,像他还在轻轻晃着,晒着太阳,看着照片,低声念叨着那些它听不懂,但觉得很温暖的话。
窗外,一片叶子落下,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被风吹走,消失在夜色里。
阿黄没听见。它睡着了,在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朝它招手,说:“阿黄,来,我们回家。”
它跑过去,跑得很快,四条腿轻盈有力,像年轻时那样。这次,老李没有消失,他蹲下来,张开手臂,把它抱进怀里。那怀抱很暖,有烟草味,有汗味,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藤椅下,落叶堆得很厚了。最上面那片柳叶,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动,轻轻翻了个身,露出背面那一点还未褪尽的青。
夜还很长。等待也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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