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老吴的发现(第719天)
凌晨两点十一分。锅炉房外面。
老吴是被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吵醒的,醒了之后才发现尿憋得慌。雨势突然大了,不是慢慢大,是老天爷被人踹了一脚,雨量翻倍。他骂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套上雨衣,推开宿舍门。暴雨立刻灌进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缩着脖子往锅炉房后面的煤堆走——那里背风,尿尿不会被雨溅回来。
走到煤堆旁边的时候,积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煤灰被水泡散了,像黑色的血从煤堆底下渗出来,在积水里一缕一缕地扩散。他蹲下去,看见煤堆塌了一大片。不是被雨水冲塌的,是从底下陷下去的。煤堆边缘凹进去一个坑,坑底露出墙砖,砖缝里塞着陈年的煤灰。最外面那块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拳头大小。手电筒照进去,光柱在洞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洞壁是砖砌的,砖缝没勾水泥,手指一抠就掉渣。洞里有一股风往外吹,带着地底下独有的潮气和铁锈味。
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往橙色帐篷跑。
陈景浩被叫醒的时候,帐篷外的暴雨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帆布。他坐起来,拧开营地灯,惨白的光把帐篷照成一个发光的白色方块。老吴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
“锅炉房煤堆被人挖开了。墙上有洞,人能钻进去。从里面往外挖的。”
陈景浩掀开被子,站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质长袖睡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从折叠椅背上拿起那件藏蓝色西装,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那排蓝宝石在灯下排成一条笔直的蓝线。他把扣子系好,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暴雨迎面砸过来。他没有眯眼。风变了向,雨不再是从天上落下来,是横着抽过来,抽在他脸上,抽在煤堆的方向,抽在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上。阿权站在帐篷侧面,黑色夹克已经被雨水浇透了,望远镜挂在胸前,镜片上全是水珠。陈景浩偏了一下头,阿权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坡地,不是往煤堆方向,是直接往锅炉房侧门。
老葛蹲在侧门里面,背贴着墙。冯姐把侧门从里面锁上之后,钥匙从门缝塞了出去,人已经走了。老葛没有走。他把林小火从禁闭室带出来,从通风管道钻出去,送进锅炉房侧门,然后他应该回后勤仓库添煤。炉子不能停。但他走到侧门里面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底踩在泥浆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下去,拔出来,再踩下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他在黑岩待了二十年,听得出来这种步伐——不是管教,管教走路没这么稳。是陈景浩。
他把身体贴紧墙壁。侧门是铁皮的,雨打在门板上,整个门都在震。他的后背贴着震动的铁皮,能感觉到门板的每一次震颤从肩胛骨传到脊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铁皮门被推开了。门板从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荡过去,暴雨从门洞涌进来,浇在地上,溅起的水沫打在他裤腿上。陈景浩走进来,藏蓝色西装的下摆滴着水。阿权跟在后面,黑色夹克,手里攥着手电筒,没开。
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陈景浩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踩下去,鞋底的水印在地面上留一个深色的脚印。老葛看着那些脚印从他面前经过,往锅炉房深处走,往那块水泥板的方向走。他没有动。后背贴着震动的铁皮,手心里攥着那截铁丝。铁丝是温的,被他攥了一路,从禁闭室攥到通风管道,从通风管道攥到煤堆,从煤堆攥到这里。卡簧的位置,往上挑的角度,他还记得。但现在用不上了。陈景浩已经走过去了。
井下。采掘面附近。
苏凌云走在最后。五盏头灯的光在巷道里晃动,照在前面的四个人背上。林小火的左手悬着,右手攥着撬棍,撬棍一头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白晓跟在她后面,防水包斜挎在肩上,麻绳被雨水泡胀了,勒进肩膀的囚服里。沈冰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痕,她把路线图从防水包里掏出来,油纸包着,没湿,但手指摸到油纸表面已经潮了。何秀莲的左脚踩下去,绷带里挤出来的水顺着脚踝往下淌,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她的防水包最底层,那个棉布包贴着她的后背。布包里的东西是硬的,棱角硌着她的脊椎。她没有回头。
从岔路口往右,她们已经走了十二分钟。采掘面的开阔空间刚刚穿过,办公室那扇锈蚀的铁门被林小火用撬棍别开,现在她们正走在通往塌方区的窄巷里。正常步速这段路只需要五分钟。但林小火的左手每走一步都在忍痛——掌根露出的筋膜被地下河的湿气熏着,抽痛从手腕蹿到肘弯,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把左手压在防水包上等那阵抽痛过去。何秀莲的左脚踝踩在潮湿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次承重都要试探,脚尖先点地,踩实了,确认石头不晃,再把身体重心移上去。沈冰的眼镜被水汽糊住,她把路线图攥在手里,但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标注,只能靠苏凌云在身后低声报方向。白晓的防水包最重,麻绳勒进肩膀,湿透的囚服被勒出一道凹痕,她每走一段就要把包往上颠一下,让麻绳换一个位置。五盏头灯的光在窄巷里晃动,照着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身后巷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暴雨砸在头顶土层上的那种持续的低频震动,是单独的一声——鞋底踩在水泥板上的声音,从她们走过的方向传过来,被巷道拉长了,变得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不止一个人。
苏凌云关掉头灯。光灭了。前面四个人也同时关了灯。五盏头灯全灭。
黑暗不是什么都看不见。闭上眼之后,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头灯熄灭前最后一瞬的影像——前面四个人的轮廓,岩壁上她们的手印,苏凌云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那些残影在黑暗里飘浮着,慢慢变淡,慢慢变形,慢慢碎成光点。光点游动着,聚散着,像一群被惊扰的深海鱼。然后光点也灭了。黑暗才真正降临。
巷道陷入完全的黑暗。完全的、绝对的安静。头顶土层传来的暴雨闷响、远处蒸汽管道的噗嗤声、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不是声音停了,是她们的耳朵在极度紧张中自动过滤了所有声音,就像一个人从高处坠落时听不见风声一样。这秒极静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苏凌云把手指按在岩壁上。岩壁是凉的,湿的,表面结着一层水膜。不是雨水,是地底下渗出来的潮气。掌根贴着岩壁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极细的震颤从岩体深处传上来——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暴雨砸在地面上,震动通过土层往下传,传到岩壁上,传到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像地底下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她把身体贴紧岩壁,让那震颤从掌心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小臂。暴雨还在,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不是往前走,是在原地踱。一步,两步,三步。踱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
陈景浩站在水泥板上。他低头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水泥。水泥板的边缘和周围的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边缘的煤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反复开合过这块板。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缝隙边缘。手指沾了煤灰和铁锈末,搓了一下,铁锈末是湿的,刚沾上去不久。他站起来,用鞋尖踢了一下水泥板边缘。煤灰簌簌滑进缝隙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沙子漏进沙漏。
阿权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照着水泥板。“要打开吗。”
陈景浩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块水泥板看了一会儿。水泥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是脚印。不是踩上去的,是跪上去的。膝盖跪在水泥板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把表面的煤灰压实了,颜色就比周围深。有人跪在这里,打开过这块板,下去过,又上来过。不止一次。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煤灰沾在指尖上,拍不掉,嵌进指纹里。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
“不用开。人已经下去了。把外面的人叫齐,守住所有出口。井口蹲住,煤堆那个洞口也蹲住。”
阿权转身往外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越来越远。门开了,暴雨的声音涌进来,门关上了,暴雨的声音又被隔在外面。
陈景浩还站在水泥板上。他没有走。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水泥,鞋尖又踢了一下边缘。又一小撮煤灰滑进缝隙里。他在听。不是听煤灰的声音,是听水泥板下面的声音。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锅炉房的蒸汽管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远处传来管教喊话的声音,被暴雨撕成碎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站在那里,继续听。他在脑子里模拟着井下的画面——她已经走远了,不在井口正下方。她走在一条他看不见的巷道里,手按着岩壁,手指抠进岩缝,指节发白。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停下来,贴在岩壁上。她屏住呼吸,把心跳压住。她压得住心跳,压不住暗袋里那些东西被心跳顶得一跳一跳的。他不认识那些东西,但他知道她在压。他站在她下井的地方,她走在离他越来越远的黑暗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水泥,和越来越长的巷道。
他等她走远。
听了很久。然后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往门口走。门开了,暴雨涌进来。门关上了。
井下。苏凌云贴在岩壁上。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之后,她听见阿权往外走的脚步声,听见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更轻的、一个人的踱步声。那个声音很低,被巷道拉长之后变得更闷,但她能听出来——那不是踱步,是一个人站在井口,鞋底偶尔碾一下水泥板上的煤灰。他在听。她把手指从岩缝里抽出来,慢慢移到胸口,按住暗袋。八样东西硌着掌心。她把掌心压上去,压住心跳。心跳被压住了,但暗袋里的东西被心跳顶得一跳一跳的——蓝宝石,石板,图纸,红绳钥匙,铁丝,孟小晓的照片,老魏的钥匙图,芳姐的信封。八样东西,八下心跳。她压着它们。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人碾煤灰的节奏重叠了——他碾一下,她的心跳一下。她试图把心跳从那个节奏里摘出来,但摘不出来。心跳被他的动作带着走,越来越快。
身后很远的地方,门又开了。暴雨涌进来的声音,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往外走。门关上了。暴雨的声音被隔在外面。井口空了。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脚步声没有回来。然后打开头灯。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岩壁上。岩壁上,她们的手印还在——五个手印,按在不同高度的岩缝上,五根手指张开的形状。她把手从岩壁上拿开,手印留在上面。头灯的光照过去,手印边缘的煤灰和铁锈末被汗水洇湿了,变成深褐色。五个人从岩壁上剥离,重新站进巷道中央。林小火甩了甩左手,掌根的筋膜被压麻了,麻比疼好受。白晓把腐蚀剂从掌心里拿出来,瓶身上全是汗,她用囚服下摆擦干,放回防水包。沈冰把眼镜戴上,镜片上的水珠把外面的世界切成碎片,她不管。何秀莲的左脚踩实了,绷带里的水被体重挤压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凉意从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她没有停。
苏凌云把防水包背带重新勒紧。麻绳勒进肩膀,湿透的囚服被勒出一道凹痕。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道——黑暗深处,那个人站过的井口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岩壁的震颤还在。暴雨还在下,那颗地底下的心脏还在跳。她把手电筒对准巷道深处。
“走。”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塌方区就在前面。暴雨在头顶轰鸣,一刻不停。
地面上。锅炉房侧门外面。
陈景浩站在雨里。藏蓝色西装已经湿透了,面料贴在身上,肩线的轮廓塌了一半。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额头淌过眼角,他没有擦。风变大了,雨横着抽过来,抽在他脸上,抽在煤堆上,抽在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上。雨水灌进洞里,洞里传来极轻的水声——不是从洞口流进去的声音,是从洞底传上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阿权从煤堆方向走回来,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
“井口蹲了人,出口也蹲了。四个方向都放了眼睛。”
陈景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洞口,雨灌进去,水声还在响。远处,垃圾处理站的火光已经被暴雨浇灭了,只剩一缕黑烟在雨幕里挣扎着往上冒。巡逻的手电筒光柱在围墙上晃动,往着火的方向聚拢,又散开,又聚拢。警报声还在响,但被暴雨撕得断断续续,像一只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蜜蜂。
他转身往橙色帐篷走。皮鞋踩在泥浆里,一步一个坑。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走不远。地下河涨水,她过不去。等到天亮,雨势小一点,让阎世雄的人下去追。你亲自带。”
阿权点头。陈景浩掀开门帘,走进去。门帘放下了。阿权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洞口,手电筒的光柱钉在黑洞洞的洞口上,一动不动。
暴雨还在下。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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