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暴雨骤然袭来(第719天)
凌晨一点二十分。监室。
苏凌云是被雨声惊醒的。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人一把从梦里拽出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不像雨,像有人在头顶倾倒整卡车的碎石。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延伸到灯罩旁边。雨水从屋顶某处渗进来,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像一条刚哭过的泪迹。
窗外。暴雨如注。不是一颗一颗的雨点,是连成一片的水幕,从天上直接倒下来。风裹着雨,把雨幕吹得歪歪斜斜,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布匹在半空中被人扯来扯去。放风场上的煤灰地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汪着水的黑色泥浆。老槐树的枝叶被风雨撕扯着,树冠往一个方向倾斜,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风里走路。围墙上的标语横幅被狂风掀起来,一头挣脱了铁丝,在风里甩来甩去,发出啪啪的声响,像鞭子抽在湿透的布面上。
暴雨提前了。两天。台风外围的雨带比预报来得更早,更猛。
老天爷没有站在任何人这边,它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
苏凌云站在窗前,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世界被冲刷成模糊的灰色。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雨水的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手腕。她把手收回来,掌印在玻璃上留了一小会儿,很快被新的雨水盖过去。
监室门被敲响了。不是敲门,是用指甲在门板上刮了一下。
很轻。白晓的信号。
苏凌云拉开门。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湿漉漉的——不是漏雨,是有人从外面进来,鞋底沾了水。白晓站在门口,囚服肩头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拎着四个用旧床单缝的防水包,包口用麻绳扎紧,麻绳的另一头系在腰带上。她把其中三个递给苏凌云。
“检查过了。钳子一把,刃口用油布裹着。帆布一块,叠好了。手电筒两把,电池是新换的,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火柴三根,油纸包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混进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老葛的铁丝,你带着。林小火的撬棍,我放在煤堆底下了,用油布裹着。何秀莲的安全带和手套,她自己带。沈冰的路线图缝在领口里。压缩饼干两块,老许塞的,你带着。腐蚀剂最后半瓶在我袖子里。”
苏凌云接过防水包。包很沉,旧床单缝了两层,针脚密得水渗不进去。她把包斜挎在肩上,麻绳在腰带系了死结。
白晓转身去敲沈冰的门,苏凌云去敲何秀莲的门。四下敲门声,四下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在暴雨的轰鸣里像四根针掉在地上。
四个人在走廊里聚齐。何秀莲的左脚踝重新缠了绷带,绷带是干的,她用油布裹了一层,油布是从缝纫车间偷的,防水。沈冰的眼镜用细铁丝固定过,镜腿缠了一圈黑胶布,不滑了。她把路线图从领口内侧拆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防水包里。白晓的袖子里藏着最后半瓶腐蚀剂,玻璃瓶贴着小臂,被体温捂得温热。苏凌云的暗袋里五样东西贴着胸口——蓝宝石项链、父亲的图纸、铜钥匙、孟小晓的照片、芳姐的信封。她把防水包又检查了一遍。绳结,死扣。包口,扎紧。麻绳,系牢。
没有人说话。
暴雨的声音太大了,大到说话需要提高声音,而提高声音就会被听见。
她们用眼睛说话。苏凌云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何秀莲的嘴唇没有咬,绷带缠得很紧,但她的左脚踩在地上,没有悬着。白晓的手指在防水包背带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沈冰的眼镜片后面,眼睛没有眨。
苏凌云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无声地散开,贴着走廊墙根往监区侧门移动。暴雨的声音盖过了她们的脚步声,盖过了防水包蹭着囚服的沙沙声,盖过了何秀莲左脚踩下去时鞋底多磨的那半寸。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不是普通的闪电,是紫色的,从云层深处直接劈下来,劈在后山钻机的井架上。闪电的枝杈在夜空里炸开,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扎进云里,枝条垂向地面。
紧接着雷炸了。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雷,是在头顶直接爆开的雷,像整块天空被撕成两半。监室的窗玻璃同时震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然后继续嗡,像有人用手指弹了杯沿。
全监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明,暗,明,暗——然后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所有灯同时灭。走廊里的应急灯、放风场上的探照灯、行政楼的日光灯、监室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全部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得像实心的,压在眼球上。
暴雨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更大了。因为没有光了,耳朵代替了眼睛,听见了平时听不见的东西——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分层。最上面是雨点直接砸上去的脆响,中间是水幕流动的哗哗声,最底下是积水从屋檐倾泻下来的轰鸣。
应急灯亮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有走廊和关键岗哨。走廊尽头亮起一盏,惨白色的光,在雨幕里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行政楼门口亮起一盏,照着门廊下那几级台阶,台阶上的雨水反射着灯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放风场上的探照灯没有亮——它的备用电源和主电源不是同一条线路,雷击的时候两条线路同时跳了。
监控室的屏幕花屏了三秒。老葛后来告诉苏凌云——当时雷击击中了变电站的避雷器,备用发电机需要手动切换,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分钟。两分钟里,黑岩的监控系统是瞎的。
两分钟。一百二十秒。
苏凌云站在监区侧门的阴影里,雨从门缝渗进来,漫过她的布鞋鞋底。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灯光在雨幕里晃动,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她的手按在防水包背带上,感觉到包里的手电筒、钳子、帆布、火柴、压缩饼干,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和形状。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白晓蹲在墙根,沈冰贴着她的后背,何秀莲在最里面,左脚踩实了,身体重心压在那只脚上。
“就是现在。”
四个字被暴雨吞掉了,但三个人同时动了。她们不需要听见那四个字。她们看见了苏凌云的口型,看见了她按在防水包背带上的手收紧了一下,看见了她转身往侧门迈出第一步。她们跟上去。
四个人鱼贯闪出侧门,暴雨立刻把她们浇透了。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风裹着雨,从左边抽过来,从右边抽过来,从正面抽过来,灌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囚服在两秒之内湿透,贴在身上,重了一倍。
放风场变成了一片沼泽。煤灰地被雨水泡成了黑色的泥浆,踩上去脚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泥浆吸着鞋底,发出噗噗的声音。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流裹挟着落叶、煤渣、碎纸片,从放风场中央往排水口涌。排水口被落叶堵住了,水排不出去,积在那里,越积越高。
广播响了。不是女播音员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各单位注意……电路故障……加强巡逻……所有在押人员立即返回监室……重复,所有在押人员立即返回监室……”
声音被暴雨撕成碎片,断断续续。
巡逻的管教从行政楼门口跑出来,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他用手按住帽子,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乱晃。他往放风场方向跑了几步,又折回去——雨太大了,手电筒照出去,光柱被雨水打散,照不到三米远。他站在行政楼门廊下,用手电筒往放风场方向扫了一下。光柱扫过老槐树,扫过积水的煤灰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放风场。
苏凌云她们已经不在放风场了。她们贴着围墙根,从行政楼后面绕过去。围墙根的阴影最深,应急灯照不到这里,探照灯灭了,这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老许蹲在行政楼后面的水管旁边。暴雨里,她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块被雨淋透的石头。苏凌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伸出手,把一个油纸包塞进苏凌云手里。油纸包得很紧,用麻绳十字交叉捆着,雨水从油纸表面滑下去,渗不进去。
她塞完就缩回手,站起来,佝偻着背,往洗衣房方向走了。脚步在泥浆里踩出一串深坑,很快被雨水填平。
苏凌云把油纸包塞进防水包。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摸到里面硬邦邦的形状——两块压缩饼干。油纸包边缘夹着一张纸条,纸条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很淡,被油纸的潮气洇开了一点。
今日东南风,河谷水位已涨三米。小心。
沈冰从后面凑过来,雨水从她眼镜片上往下淌。她把纸条接过去,借着走廊尽头反射过来的微弱灯光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苍白,是变得紧绷——嘴唇抿起来,下颌的线条硬了。
“水位涨得太快。原定涉水段最深到大腿,现在可能已经没过腰了。河谷如果被淹,我们出天窗之后往公路走的那段路,可能已经在水下了。”
白晓的手在防水包背带上攥紧了。“能不能绕。”
“绕不了。河谷是出山唯一的路。两边是崖壁,爬不上去。”沈冰把纸条折好,塞回油纸包里。“只能硬走。水流会比预计的急,水底的路会被冲毁。我们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要试探。试一步,走一步。”
何秀莲的手在雨里比划了一下。她的左脚踝承重的时候身体偏了一下,但她比划的动作很稳。
我能走。
苏凌云看着她。雨水从何秀莲的额头淌下来,淌过眼角,淌过嘴角。她没有擦。嘴唇上结着新的血痂——今天咬的。但她站在泥浆里,左脚踩实了,没有悬着,身体重心压在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踝上。绷带外面裹着油布,雨水从油布表面滑下去,渗不进去。
“走。”苏凌云说。
凌晨一点四十分。垃圾处理站。
林白蹲在垃圾处理站后面的砖堆里。暴雨把垃圾堆浇透了,表面的废纸和塑料袋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但底层的废弃木材和干枯的落叶被上面压着的垃圾盖住了,雨水渗下去的速度没那么快。她把防水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十一个酒精棉球。棉球用塑料袋包着,塑料袋扎了两层,雨水从扎口渗不进去。
她把塑料袋解开,酒精棉球一个一个拿出来,塞进废木材最底层的缝隙里。棉球是蓬松的,酒精已经挥发了一部分,但捏上去还是湿的。手指一捏,酒精从棉球里挤出来,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火柴。三根。老葛给的,从锅炉房拿的。她把火柴从油纸包里抽出来,火柴头是红的,磷面是褐色的。她在砖头上划了一下——没着。磷面湿了。不是雨水渗进去了,是空气里的潮气太重,磷面吸了水,发软。她把火柴换了一头,在砖头干燥的那面又划了一下。磷面擦过砖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没有火。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时间在流逝。一点四十分。她应该在一点四十分点燃垃圾堆。现在火柴划不着。
她把火柴盒翻过来。火柴盒侧面有一小条磷面,是干燥的。她用手指摸了摸,磷面的颗粒感还在,没有被潮气完全泡软。她把火柴从盒里抽出来,按在磷面上,用力一划。
火柴头擦过磷面,嗤一声,一团小火苗从她指尖跳起来。火苗很小,在暴雨的湿气里摇摇晃晃,像一颗随时会灭的星星。她用手掌拢住火苗,弯着腰,把火苗凑近废木材底层的酒精棉球。
棉球沾了酒精,火苗碰到的一瞬间,噗一声,一团蓝黄色的火焰从棉球表面蹿起来。火焰迅速蔓延到第二个棉球、第三个棉球,沿着废木材的缝隙往上爬,舔着干燥的木片和枯叶。
林白站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湿透的头发照成橘红色。她盯着那团火看了两秒——确认它不会灭。废木材已经着了,火舌从底层往上蹿,舔着上面压着的垃圾。湿垃圾被火烤得嗤嗤响,冒出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和黑色的浓烟混在一起,在暴雨里往上翻。
她把火柴盒塞进防水包,转身往围墙根跑。步子很快,每一步踩下去泥浆溅起来,她不管。她数着步子。从垃圾处理站到涵洞口,她数了一百二十步。每一步踩在哪块石头上,哪块石头会晃,哪块石头底下有坑,她全记得。现在那些石头被雨水淹没了,看不见,但她记得它们的位置。脚踩下去,隔着泥水找到那块石头,踩实,再迈下一步。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后勤仓库。
老葛从后勤仓库出来。雨衣是旧的,帽檐塌了,雨水从帽檐边缘往下淌,灌进领口。他不在乎。他在黑岩待了二十多年,淋过无数场雨,不在乎多淋这一场。铁钩子拎在手里,钩尖朝下,雨水顺着铁杆往下流,在钩尖汇成一滴,滴在地上,和泥浆混在一起。
他走到煤堆旁边。煤堆盖着油布,油布四角用砖头压着,雨水从油布表面哗哗往下淌。他把油布掀开一角,钻进去。煤堆底下,那个挖了十一天的工作面,被油布盖着,没有被雨水直接冲刷。那块松动的砖还在老地方,边缘被煤灰磨圆了。
他蹲下来,把铁钩子插进煤灰里,别住那块砖的外侧边缘,用力一撬。砖动了,往外滑了一截。他又撬了一下,砖滑出来半块。他把铁钩子放下,用手抓住砖的两侧,往外抽。砖抽出来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口。管道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把砖放在煤堆底下,用煤灰埋住。然后直起腰,钻出油布,把油布拉好,四角重新压上砖头。从外面看,煤堆还是煤堆。
他往行政楼侧门走。暴雨里,他的背影佝偻着,铁钩子拎在手里,钩尖朝下。没有人拦他。在黑岩,一个拎着铁钩子的老头在暴雨里走路,是最不值得注意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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