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京城的议论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书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声音恢复了激昂。
“列位,别让一个酸书生坏了兴致。咱们接着说,那凌千户如何在山里遛那北凉大将图鲁。话说那图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棒子能砸死一头牛……”
茶楼角落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是个布商,姓张,在京城开了好几家布庄,生意做得不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朝廷缺钱,户部都借内库的银子了。我一个亲戚在户部当差,他说国库的银子都快见底了,连五万大军的开拔费都凑不齐,户部尚书刘文藻跪在御书房里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另一个点头,是个粮商,姓李,满脸横肉,但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咱们在后方也不能干坐着。我听说有人在组织募捐,给威北军凑军饷。城东的绸缎庄王掌柜在牵头,说是要凑一万两银子送过去。王掌柜那个人我信得过,做买卖实在,从不坑人。”
布商张哼了一声,满脸不信任,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溅了出来。
“募捐?捐给谁?朝廷那帮官儿,谁知道会不会贪了去?”
“以前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前年江南水灾,朝廷募捐了几十万两银子,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有几个铜板?全被那些官儿贪了。”
“捐一百两,能有一两到灾民手里就不错了。剩下的都进了谁的腰包,谁知道?”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说话不紧不慢。
“我听说,有个风雪商会,总号就在威北关。那商会的东家是凌千户的夫人,信誉极好。烧刀子和仙人醉就是他们家的,你们应该都喝过。那酒烈得很,但不上头,是好酒。能把酒做成这样,东家一定是个厚道人。”
布商张眼睛一亮,脸上的怀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兴趣。
“风雪商会?我听说过,烧刀子和仙人醉就是他们家的。那酒烈得很,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胃里,冬天喝最暖和。京城有分号吗?”
老者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有,在东市。我昨天还去买了二斤烧刀子,那分号的掌柜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咱们可以托他们把钱捎到北疆去,直接送到凌千户夫人手里,不经过朝廷的手,谁也贪不了。那些人打仗流血,咱们出点钱,天经地义。”
布商张和李姓粮商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去东市。今日就去。我捐一百两。”
“我捐五十两。”
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捐二十两。不多,是个心意。”
初八午时,东市。
风雪商会京城分号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分号不大,只有三间门面,灰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风雪商会”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大多是买酒的——仙人醉是京城的新宠,达官贵人趋之若鹜,谁家宴席上没有一两瓶烧刀子,都不好意思请客。
但今天,来的人不是为了买酒。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的布包是用蓝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她排了很久的队,腿都站酸了,腰也疼了,但一直坚持着,不肯插队,也不肯让别人让位置,有人让她先来,她摆摆手说“排队,排队,不能坏了规矩”。
终于轮到她了,她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结,露出里面十几块碎银子,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的还是剪过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了很多遍。
“掌柜的,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不多,二十两。麻烦您带到威北关去,给那些当兵的打口热水喝。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在青崖关,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吴掌柜愣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风雪商会做了大半年的掌柜,迎来送往的都是买酒的客人——有钱的商人、嗜酒的老头、办宴席的管家,付钱、拿酒、走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一个。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来捐款,更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捐款的,会是一个满头白发、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
二十两银子,对有钱人不算什么,但对这个老妇人来说,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全部家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双手从柜台后面伸出来,郑重地接过那个布包,像是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老人家,您……您这银子,太重了。我替威北关的将士,谢谢您。”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妇人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
“谢什么。我儿子也在那儿,我只盼着,那些当兵的都能活着回来。二十两银子算什么,能买几条命?”
吴掌柜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拿起笔,在账册上一笔一画地记下。
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刻在石头上。
“老人家放心,一分一厘,都送到。您贵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将军麾下?我帮您打听。”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
“姓王。我儿子叫王大壮,在青崖关赵将军麾下。您要是能打听到他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他在不在,都告诉我一声。活着,我高兴;死了,我也给他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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