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全然不设防
临行前，周南昭和陈硕约了导师吃火锅。
老城区巷子深处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人之间的交流。
李老头夹起一筷子鲜切吊龙，在沸汤里七上八下，眯着眼送入口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论社交，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方式。论专业度……”
李老头又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教过最省心的，比我有出息，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到这儿，李老头仰头一口吞掉杯底的老白干，配上新鲜吊龙，咋舌，“这酒真不错。我告诉你们，火锅就得这么吃。辣锅配白酒，神仙都得跟我老头子走！”
香得小老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酒。”
李老头想到什么说什么，话风一转，拐到他这俩学生都不爱喝酒这件事上。
“小南昭不爱喝酒就算了，女孩子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是好事。”
他看向对面正安静捞着鸭血的少女，满意地点点头。
又转向旁边面无表情扒拉虾皮的陈硕，眉毛一横，“你说你，陈石头，你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不会喝酒怎么行？来，杯子举起来，陪老头子我走一杯！回头要是醉了老头子我亲自送你回去！”
陈硕依旧死鱼眼。
“上次，”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实验报告，“老头子你在绿化带啃树皮。上上次，老头子你和路边的大黄学用四肢走路。上上上次——”
一包纸巾朝陈硕脸上飞过来。
正在捞鸭血的周南昭甚至头也没抬，手一伸，精准接住。
“谢谢老师！”她扬起脸，笑容乖巧得不像话，“您怎么知道我正好想要纸巾呢！”
还是没有真的被气到。
周南昭假装擦了擦手，然后从锅里捞出一大块鸭血，放到对面不知道是被辣还是被气得红脸的小老头碗里，“老师，给，您的最爱之一。”
一边在桌底下用脚踢了踢陈硕。
意思很明确：不想飞过来的是带油的筷子就闭嘴。
李老头满意地夹起鸭血，吸了一口，道：“看看你师妹，多懂事。”
确实懂事。
被踢了的陈硕看了师妹一眼，然后把碗递过去，面无表情地说：“我也。”
“臭小子！”
几秒钟后，陈硕看了看旁边少女碗里Q弹嫩滑的鸭血，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半碗辣椒和花椒。
懂事？
老头子是否弄错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开始往外挑花椒。
可喜可贺，这一次李老头没啃树皮也没学大黄走路。
他只是在店门口发现了一只觅食的流浪猫，于是强行给猫讲课。
猫咪一脸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把导师扯回单元楼下，陈硕送他上去，周南昭在下面等着。
导师住的小区是离学校有点距离的一个建了几十年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但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随处可见吃完晚饭下楼散步的老夫妻，随处可闻小孩子的笑声和哭声。
周南昭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棵几乎与楼齐高的老杨树，忽然有些恍惚。
这让她想起自己刚来南杭时，住的也是这样的老小区。
刚来那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没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夜晚和白天都没办法区分。
那时候觉得，整个人生好像都是昏暗绝望的。
绝望痛苦之余，内心燃起的是强烈的不甘。
——别人充满恶意随手写下的荒唐字句怎么可以真的成为她的一生？
后来，她不小心点进了一个数据惨淡的直播间。
惨淡到只有她一个观众。
画面里没有人脸，只有锁骨以下的位置，好看。
也许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需要一个不会评判她的、沉默的听众，她和那个数据惨淡的小主播每天都会聊天。
她给他讲故事。
他安静地听。
好像天地间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发什么呆。”
陈硕一下楼就看见她在发呆，走到她身边了她还在发呆。
周南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老师还好吗？”
话问出口，陈硕没有立刻回答。
周南昭也反应过来什么，声音轻了下去，“……哦。”
看着师妹有些低落的眉眼，陈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难解的矛盾。
在老师收下师妹之前，几乎整个院都默认了快退休的李老头是不会再收学生了的。
因为他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收。
老师的外孙女，一个自小崇拜着自己外公、甚至因为崇拜外公而选了这个专业的女生，在这之前，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软磨硬泡也没能让自己的外公同意收自己为学生。
本来已经用“外公快退休了没精力带学生”这个理由安慰好了自己。
结果，口口声声说“教不动了”的外公，突然收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
那段时间，院里都在议论。
老师的孙女一气之下连研究生都不考了，后面更是找了个跟自己所学完全不相关的工作。
……所以，师妹刚入学的那段时间其实是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语的。
不过后来，师妹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自己。
很难有人不喜欢师妹。
除了老师的外孙女。毕竟是心结，很难解开的。
所以周南昭才不上去。
怕见了尴尬。
“别想太多。”陈硕低头看她，难得语气认真了些，“你是凭本事被老师认可的。”
事实也证明，他师妹确实值得。
天赋这方面，他陈硕都得认输。
周南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抬头望去，看见上面属于导师家的窗户阳台那里，窗帘微微掀开一角，立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像是没想到她会抬头，那道影子顿了顿，窗帘猛地被拉上了。
周南昭收回视线，和陈硕一起走出小区。
一辆低调的黑灰色汽车很快停在他们面前，却不是先前送她过来的那辆。
那辆是白色的，她记得。这辆车漆面冷峻，线条利落，像它的主人。
车窗降下。
露出后座的男人帅得天怒人怨的脸。
灯光在男人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明灭的光影，将男人的表情衬得明暗难测。男人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陈硕，落在她身上。
“哥哥，你怎么来了？”周南昭有些意外。
“顺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接你回家。”
说完，他看向她身旁戴眼镜的、看起来有些潦草不修边幅的青年，礼节性地颔首。
顺路？
周南昭心里清楚得很，这顺路怕是顺了大半个城。
但她不拆穿他，只是弯了弯嘴角，转向陈硕，“师兄，我们先送你回去？”
她转向陈硕，“师兄，我们先送你回去？”
陈硕看了看车里那个俊美得有些过分的男人。男人没说话，也没露出别的表情。只是同为男性，陈硕再迟钝，也能隐隐感受到一丝敌意。
敌意？
对他？
陈硕在心里默了两秒。
……哦，差点忘了。这是一个随时随地想和他师妹上演偶像剧情节的奇怪男人。
他又不跟他抢师妹。
他，陈硕，此生唯爱科学。
谢谢！
陈硕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不用，我还有事。”
周南昭点了点头，弯腰上车前朝他挥了挥手：“那，师兄，明天机场见。”
“机场见。”
目送师妹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黑灰色的车身无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明灭，渐渐远去。
陈硕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默默点开了打车软件。
……
檀香真的很管用。
周南昭洗完澡，躺进柔软的床铺，被褥间那股清淡的木质香气将她温柔地包裹住。意识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着，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安宁的黑暗。
她睡得很熟，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正在做一个不被打扰的好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房间门被无声推开。
没有光，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城市夜晚残余的微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薄薄的银线。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入这片昏暗。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怕惊动这满室的安宁，又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无人知晓的时刻，这样靠近她。
他停在大床边缘，垂眸。
月光隔着纱帘，模糊地勾勒出床上少女的轮廓。
少女侧卧着，面朝他的方向，一只手环着枕头，脸颊埋在那柔软的织物里，像只蜷缩着的小动物。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白皙发光。
呼吸均匀，绵长，全然不设防。
他缓缓在她床边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一分一寸地描摹。
南南。
哥哥在这里。
你知道哥哥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西辞抬起手，指尖悬在少女脸颊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呼吸微微重了些，胸口某种被压抑了一整晚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像暗处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他的指尖极轻极慢地，拂过少女额前散落的碎发，将那些细软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仿佛只是温情，仿佛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怎么可能没有别的念头？
他想她、他爱她、他渴望她。
快疯了。
可她明天就要去瑞典。
指腹擦过少女耳廓的边缘，那触感柔软得不像真的，像触碰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带着温热的、鲜活的生命力。
周西辞捏了捏。
很软，很热，想一口含住。
少女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鼻尖，感觉到那点若有似无的痒，脑袋轻轻动了动。
周西辞的手指停了一瞬，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是深沉得令人心惊的情绪。
要醒来吗？
南南，会醒来吗？
周西辞俯下身，呼吸拂过少女眉心，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少女眼睑上。
她的睫毛在他唇下微微颤动，像蝴蝶受惊时翕动的翅膀。
却没有醒。
她醒不来。
周西辞半跪在床上，慢慢将少女纳入怀中。
炽热的唇沿着少女的鼻梁缓缓下移，认真地丈量她的每一寸轮廓。
黑暗中，呼吸声越来越重，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周南昭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无法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头的边缘，眉心轻轻蹙起，唇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含糊的呢喃。
听不清是什么，只是那种被纠缠着、被追逐着的、梦境深处传来的无措。
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的小动物。
真的可怜。
明明感受到了危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没办法，谁让她面对的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压抑了太久的……变态、疯子。
南南睁开眼的话，会骂他变态的吧。
明明不该，可是一想到少女不成语调地用力骂自己“变态”……竟然难以抑制地兴奋。
胸腔里面那些暗色的、浓稠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好像都被搅动起来。
周西辞垂眸看着少女。
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淡粉色唇瓣中间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他盯着那一点湿润的光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碾上去吧！
撬开她。
品尝她唇齿间每一寸属于他的甘甜，将她从这场安宁的睡眠中弄醒，让她那双总是澄澈的、望向他时带着依赖与信任的眼眸里，映出他此刻全部的真面目。
一个渴望她渴望到发疯的、早已称不上“正常”的男人。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腹落在她的下唇边缘，轻轻压下去一点，感受那柔软的、微凉的触感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陷落。
少女的嘴唇在指腹下轻轻抿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那一下，几乎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触碰到那截湿软，周西辞面无表情，只是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想象的风暴。
他望着她，安静地、无声地……搅弄着风暴。
“南南，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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