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损招
严国忠出了宫门,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一瞬,他脸上那层恭顺便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靠着车壁,闭着眼,方才李昭那句"等调查清楚再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
他睁开眼,帘缝里漏进来一绺日光,正打在他膝盖上,可他觉不出半点暖意。
南诏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户部派人去查?派去的人他严国忠使唤不动么?查出一个"灾情属实",他这口气就一辈子咽不下去。
苗战那个蛮子,当初让他下不来台,如今正该是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候。
可圣人说得也对,无端兴兵,名不正言不顺。
那就得让南诏自己先动起来,让朝廷不得不打。
他掀开车帘,对外头骑马的亲随低声道:"去请吉温御史过府一叙。"
亲随应了一声拨马走了。
严国忠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厢里,手指头慢慢敲着膝盖。
吉温这个人好用。
如今再用他一回,让他从御史台那边往南诏方向递几封信。
只要让南诏内部乱起来,苗战压不住阵脚,必然要向朝廷求援。
求援的文书递到天都,他严国忠就能名正言顺地请兵南征,不是征讨,是平乱。
平完乱顺势把南诏纳入直辖郡县,至于苗战,他的人头就是自己立足帝都世家的投名状。
这盘棋不算高明,但胜在稳妥。
每一步都有由头,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
圣人就算心里明白这里头有手脚,只要面上说得通,他便不会拦。
李昭这个人,最看重的是体面,是"师出有名"四个字。
马车碾过天都城的石板路,车轱辘压出一路辚辚的响声。
严国忠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面上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秋风里招展,行人来往如织。
这盛世光景落在旁人眼里是安稳富足,落在他眼里却是一面镜子,照着他在这个位子上站得还不够稳。
李子寿经营了三年的根基,他半年之内连皮毛都没摸全。
文治上追不上,那就用军功来填。
一个南诏不够,还有北边的东胡余部,那个西边早已被沈枭打的分崩离析的高原帝国。
大盛自立国开始,便最注重军功,多少文武将相都是从战场上立下功劳。
他严国忠也未必不可。
仗打不完,功劳就立不完,立完了功劳,这右相的位子才真正是他严国忠的,谁也夺不走。
马车拐进了自家府邸所在的巷子,门口两个家丁远远看见车便连忙奔下来开门。
严国忠踩着脚踏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簇新的匾额——"严府"两个字是李昭亲笔题的,当初颁下来时他欢喜得一夜没睡好。
可此刻他站在匾下,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李昭肯给他题匾,却不肯让他领兵,圣人心里头,怕是还在拿他跟李子寿比。
他抬脚迈进门槛,跟在后头的管家凑上来低声说:"相爷,吉御史那边已经派人回了话,说晚间过来。"
严国忠点了点头,步伐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书房走。
院子里那几株丹桂开了满树碎金似的花,香气浓得呛人,他闻着却觉得烦,挥了挥手让管家把花枝剪了去。
进了书房,他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南诏方舆志翻了两页又丢下。
苗战是个硬骨头,南诏的山地地形又易守难攻,真要动兵,三万恐怕不够,至少得十万。
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从哪里出?户部的账面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库里的银子拢共四百万两,这个月还拨了二百万去江南赈灾,剩的那点底子连打一场像样的仗都撑不住。
可正因为撑不住,才要打。
打了才有由头加税,打了才有名目开征新饷。
只要南诏那边的战火一烧起来,他就能在后方筹措军需的名义下重新梳理天下的钱袋子。
钱从各地流进天都,再从他那双手里流出去,每一笔过手都有文章可做。
等仗打完,南诏拿下来了,他口袋里装得满满当当,功劳簿上写得漂漂亮亮,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老狐狸也该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管家进来掌了灯,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严国忠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南诏的地图,手指尖沿着那条横断山脉的轮廓慢慢划着,从金沙江一路划到洱海边上,停了停,又划回来。
等吉温来了,得把信的事交待清楚。
信要走什么路,落到谁手里,什么时机让那些头人"偶然发现",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这事只有他和吉温两个人知道,多一个人插手就容易漏风。
等南诏那边的乱子起来了,朝廷上下只会觉得是天灾人祸凑到了一块儿,谁也联想不到他严国忠头上来。
书房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相爷,吉御史到了。"
严国忠把南诏地图收起来卷好塞进书架暗格里,整了整衣襟:"请进来。"
门开了,吉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子走进来,脸上带着他惯常那种精明到近乎刻薄的笑容,进门先拱了拱手:"相爷唤得急,下官没来得及换衣裳,失礼了。"
严国忠摆手让他坐:"自家人在一块儿,不必讲那些虚礼。"
吉温在下首坐了,目光扫了一圈书房四壁,最后落在严国忠面上,笑道:"相爷可是为南诏的事烦心?"
严国忠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这人果然机敏,一句话都不用多提,他自己便已经把路铺到了跟前。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下官在御史台待久了,耳朵便比旁人灵些。"吉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相爷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吩咐。"
严国忠没有立刻接话,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吉温,从暗格里抽出一封信。
他转过身,将那封信搁在案上,推到吉温面前。
"这封信你务必要辗转流落到苗战手中,就说朝廷不同意减免来年税赋,并要求将这三年来积欠的税贡一并交上。"
吉温没有多问,将信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请相爷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严国忠看着他收信的动作,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沉,坠得踏实了些。
南诏这把火,他点了引信便不能回头了。
圣人那边无论如何都要瞒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不能让他们嗅出半点不对劲。
等到战火真的烧起来那天,所有人都只会看见南诏内乱、苗战失势、朝廷不得不平乱的局面。
到时候他严国忠请兵南征,便是顺应时势、为国分忧,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书房里灯火通明,照得严国忠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都无所遁形。
他望着吉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坐回案后,重新把那卷南诏地图从暗格里抽出来摊开。
灯花爆了一下,书房里倏地暗了半寸,随即又亮起来。
摇曳的光影投在墙面上,映着严国忠低头看地图的侧脸轮廓,那轮廓在跳动不定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熔化的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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