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嫉妒
太极殿西侧暖阁里,李昭手指头攥着那封密报,羊皮纸边缘已经被捏得起了毛边。
纸上写得很实在,沈枭从中洲搬回来的金银折算足足六千万两出头,光现银就装了五百多辆大车,一路从葱岭拉到玉门关。
他给安西军发了一千六百万两做赏银,十万兵,人均一百六十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在天都城过三年富足日子。
四万大荒仆从军也拿了抚恤,死者加倍,伤者照旧,一个没落下。
李昭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眼珠子盯在纸面上那些数目字上,连眨都不眨一下。
六千万两,大盛一年国库岁入不过一亿两,他沈枭打一仗就拿回来六千万,随手散出去一千六百万。
散给士卒。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兵,他沈枭拿银子当沙子一样往他们兜里灌,而自己这个坐在太极殿上的圣人,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收到过。
他忽然把密报往案上一拍,闷响一声,震得案上茶盏里的水面晃了几晃。
"那么多银两为何要给那些士卒?难道不该孝敬朕么?"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音调高了些:"朕才是圣人,是他沈枭的君主。"
冯神威躬身在角落里,脊背弯成一张弓。
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沈枭除了名义上还是大盛臣子外,还有什么?
暖阁里静了好一阵,外头廊道上宫人换班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昭的呼吸从急到缓,终于慢慢沉下去,肩头那层绷着的劲松了几分,他看着手边那封被自己拍皱的密报,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前日南诏王苗战来信,说南诏今年大旱,请求减免来年税收,此事如今是谁负责?"
冯神威赶紧把腰又弯了一寸:"回禀圣人,此事原本是李子寿管着,如今转到了严国忠严相手里。"
李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宣他入宫。"
冯神威应声退出暖阁,一路小跑着穿过永巷。
他心里头清楚,圣人这是不想再提河西的事了。
沈枭那两个字,如今在御前就跟刀子一样,提一次扎一次。
严国忠来得不慢,一身簇新的紫袍从宫门一路穿进来,腰间的玉带在日光底下泛着润白的光。
进门叩头行礼,一套做得恭恭敬敬。
李昭没让他多等,指节敲了敲案面,开门见山:"南诏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严国忠直起身,脸上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色,开口之前先叹了一口气:"圣人容禀,苗战这个人,自归顺以来就从未真心臣服过,
当初李子寿在的时候,他攀着李相的势,三次拒绝向我朝纳贡,
说什么南诏地瘠民贫,实则早已存了自立的心思。"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李昭的脸色,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续道:"今年南诏报来旱灾,臣心里头就犯嘀咕,
据臣所知,南诏那边虽然入夏后雨水确实少了些,但远不到大旱的程度。,
战这是借着点风吹草动,就想从朝廷手里讨便宜,
减免来年税收,这话说得轻巧,可南诏一府三十二部,若真免了,国库里就少了一大块进项。"
李昭听着,微微颔首。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严国忠看得出,圣人是听进去了。
"臣以为,此等事迹绝不容姑息。"严国忠的声音陡然硬了几分,"苗战若觉得我大盛好糊弄,今后南疆各土司、各部族便会有样学样,
今天你报旱灾,明天他报蝗灾,后天又有人报山洪,
朝廷的税收岂不成了他们嘴里的一块肉,想咬就咬?应当扬我天国威仪才行。"
扬我天国威仪。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严国忠自己都觉得分量足。
事实上他话里的水分比南诏那场旱灾还大。
自从他接了李子寿的班,头一件事就是派人往南诏走了一趟,话递得很直白——新相爷上任,南诏该有所表示。
苗战回得也干脆,原话说的是:"南诏税贡乃前相,没听说哪一任宰相私下里还要另收一份。"
严国忠派去的人连苗战的面都没见着,只带回这句话,还有一句口信:"南诏只认大盛天子,不认什么右相。"
这笔账严国忠记死了。
他如今坐在右相位子上,处处觉得不顺当。
李子寿在时,三省六部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自己接过来才知道那摊子事有多重。
户部的账目他勉强应付,兵部的军需调度他两眼一抹黑,礼部的藩属往来他更是从未沾过手。
上个月吏部铨选出了岔子,两个外放的知州资质不符,折子递到御前,李昭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脊背上凉了三天。
他必须要立功。
文治上他追不上李子寿,那就从武功上下手。
南诏若是打下来,拓地三千里,收服三十二部,这功劳摆在那儿,谁还敢说他严国忠不如姓李的?
"臣请领兵征讨。"严国忠一撩袍角跪了下来,声音裹了一层激昂,"臣虽不才,愿为圣人分忧,
南诏蛮部不过乌合之众,只需精兵三万,臣亲自督师,半年之内必克其都,缚苗战献于阙下。"
暖阁里静了一息。李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檀木表面那道细长的纹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目光从对方头顶那顶乌纱帽上一路滑到肩头绣着的仙鹤纹样上,停了一瞬。
"此事不急。"李昭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南诏若真有大旱,朝廷不问青红皂白便派兵征讨,传出去周边藩国会怎么想?
说我大盛苛待归顺之邦,连灾年求个减免都要动刀兵,这名声不好听。"
严国忠跪着没动,嘴里的话已经顶到舌尖了,生生又咽了回去。
李昭继续道:"先让户部派人去南诏走一趟,实地查勘灾情,
若真旱得厉害,该减免的就减免,朝廷要的是南诏世世代代归顺,
不差那一年的税,若苗战是虚报……到时候再议不迟。"
他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严国忠起来。
严国忠站起身,垂手立着,脸上那层激昂已经收干净了,换成了一副"圣人圣明"的恭顺模样,可袖子里攥着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臣遵旨。"他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往门口走。
靴底踩着暖阁里的金砖,一步一步踏得极稳。
走到门边时步子顿了一下,背对着李昭,眼角微微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抬脚跨出门槛。
李昭没有注意到这一瞬的异样。他正重新拿起那封河西密报,目光落在"六千万两"那四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沈枭拿银子的手法太大方了。
大方的背后是什么?收买军心。十万安西军拿了一千六百万两,每颗人头都沉甸甸地坠着沈枭的恩情。
这些兵将来打起仗来会替谁卖命?反正不是替太极殿上坐着的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仿佛西北方向正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https://www.lewenn.cc/lw51619/474879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