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4)
今天。齐王府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最前头那辆装的是朝克和牧仁夫妇的随身衣物与路上吃用的干粮,中间那辆载着六个王府亲卫——都是跟了齐玄辰十年以上的人,个个在马背上长大,刀法箭术拿得出手,最重要的是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最后一辆则塞满了要带去京城打点关系的礼物,齐玄辰深谙此道,早在半个月前就让巴图尔开始准备,每一件东西送谁、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都在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朝克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正了正自己那顶镶着琥珀帽正的官帽,又把腰间那条新换的牛皮腰带紧了紧。
他今年二十六岁,生得高大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浓眉深目,颧骨上带着常年在草原上被风吹出来的两团暗红,一看就是典型的蒙古汉子。
事实上他的蒙古名字“朝克”本身就是“勇士”的意思,是他阿布在他出生那天,看见他攥着拳头哭得震天响,一拍大腿就给取下的。
但此刻这个勇士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即将赴京上任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时不时飘向齐王府正厅的方向。
牧仁从第二辆马车旁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踮起脚尖披在了丈夫肩上。
她比朝克小三岁,身量在蒙古女人里不算高,但骨架匀称,穿一件湖蓝色的蒙古袍,袍角绣着白色的云头纹,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珊瑚珠的银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将她那张圆润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衬得格外精神。
她的眼睛和黑瞎子很像——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
此刻她伸手替朝克理了理狐裘的领口,将那些翻出来的杂毛一根根捋顺了,才拍了拍丈夫的胸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让须眉的利落劲儿:“别看了,王爷说好了来送你,就一定会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沉不住气。”
朝克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我不是沉不住气,我是在想,咱们这一走,蒙克图怎么办。”
蒙克图是黑瞎子的蒙古名字。
齐玄辰给孩子取汉名的时候,翻了三天三夜的《尔雅》和《说文》,最后定了“齐墨”两个字——墨者,黑也,暗合“墨家”坚韧不拔、兼爱非攻的意蕴,齐玄辰对这个名字满意得不得了,还特意写了幅小字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但朝克和牧仁私下里还是管孩子叫蒙克图,那是孩子还没出生就取好的名字。
蒙语里“永恒”的意思,寄托着一对年轻父母最朴素的愿望——愿这孩子活得长长久久,愿这孩子的福气绵延不绝,愿博尔济吉特氏的香火永远不断。
“蒙克图有王爷照顾,整个哲里木盟和科尔沁,还有比齐王府更安全的地方吗?还有比王爷更稳妥的人吗?你与其担心儿子,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到了京城,别三两杯酒下肚就把什么都往外说,你那点酒量我还不知道?”
朝克被她这么一怼,反倒笑了出来,伸手在妻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能说。到了京城,你也要小心些,别见着那些福晋太太就往上凑,京城不比草原,人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你——”
“我怎么了?”牧仁挑了挑眉毛,“想当初还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老祖宗稳住了大清的皇位,孝庄文皇后从一个科尔沁的姑娘,一路走进紫禁城,辅佐两代幼主,撑起了整个大清的江山。”
“如今他们翻脸不认人,不代表蒙古好欺负。当初,老祖宗可以,我身为子孙后辈,自然不能差劲。朝克,你记住了,男人可以建功立业,女人也不见得不可以——你进京是去给王爷办事的,我进京,也是去给咱们儿子铺路的。”
朝克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的妻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半晌,他伸出手,将牧仁肩上的狐裘拢了拢,低声道:“我相信你。”
正厅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的。
齐玄辰从里面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襁褓中的黑瞎子。
他今天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蒙古袍,比平日那件玄色的稍显素净,但袍角的暗纹依然精致。
那是一整幅连绵不断的如意云头,从袍角一直延伸到腰际,用的是同色的丝线,乍一看并不显眼,只有走动时被光线一照,才会泛出层层叠叠的暗光,像是把一整片天空的云都收拢在了袍子上。
他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婴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圆滚滚的脸蛋上嵌着的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目光打量着院外的三辆马车和即将远行的父母。
黑瞎子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他在齐玄辰怀里被抱了这些天,已经逐渐适应了这具三个月大婴儿的身体。
当然,“适应”这个词用在这里多少有些勉强,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已经从最初的恐慌和荒谬感中冷静了下来,开始以一名在黑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的思维方式,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局面。
他弄明白了几个关键问题:第一,他现在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婴儿,肌肉力量约等于零,语言能力仅限于发出“啊啊嗯嗯”的元音。
唯一的武器是哭——但一个重生了一百多岁,快两百岁灵魂的老爷们儿,让他用哭来解决问题,他实在是拉不下那张胖脸。
第二,齐玄辰这个人比他记忆中的要复杂得多,上辈子他只知道齐王权势大、死得早,这辈子近距离观察了这些天,才发现这位王爷的心思深沉得让人头皮发麻,表面上对他这个过继来的儿子百般疼爱,事实上的确是百般疼爱,和记忆的不符合,让他下意识开始警惕。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他爹娘今天就要走了,而他对接下来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上辈子,朝克和牧仁进京之后发生了什么,黑瞎子记不太清了。
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那时候他太小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能记住什么?
他上辈子的记忆似乎是从齐王府覆灭的前后开始的。
他只记得管家巴图尔说过,阿布和额吉进京是奉了齐王爷的密令,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关系到整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存亡,也关系到他这个“小世子”的未来。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巴图尔从未明说,他也从未追问——那时候他太小了,等他长大到知道该问的时候,一盘棋子,全部输了。
现在他知道了。
昨天夜里,齐玄辰抱着他在书房里召见了朝克和牧仁,把他放在膝盖上,一边用手指逗弄他的下巴,一边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黑瞎子那时候正在和齐玄辰的手指作斗争,那只修长的手指老是挠他的下巴,手贱的很,老是挠下巴之后流口水,他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
而且他觉得在一个严肃的战略会议上被挠下巴实在太丢人了,虽然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躺在别人膝盖上的。
所以当齐玄辰说出“当今皇室昏聩,我们要提早在京城以及更南边的方向布局”这句话的时候,黑瞎子正在笨拙的和那根手指对战,大脑却猛地一个激灵,所有注意力瞬间从下巴转移到了耳朵上。
齐玄辰说的是“我们”。
不是口头上的“本王”,也不是单单只代表“齐王府”,而是“我们”。
这个词的分量,黑瞎子太清楚了。
在任何一个权力结构里,“我”和“我们”之间的差别,就是一座山和一片山脉的差别。
齐玄辰用了“我们”,意味着朝克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棋子,而是他的盟友,是他布局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朝克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没有跪,没有说“王爷英明”之类的废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京城的线,王爷打算从哪里开始铺?”
这就是盟友之间的对话方式——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黑瞎子被那根手指挠得终于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声音软乎乎的。
齐玄辰低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极为慈祥的微笑,然后继续和朝克说话,内容是如何在北京城里安插眼线、如何利用朝克的新官职打通关节、如何在南方几个关键的省份埋下钉子、如何在大清这艘注定要沉的船上提前准备好救生艇。
黑瞎子一边被迫听着这些足以让朝廷砍掉十几次脑袋的密谋,一边被齐玄辰像撸猫一样从头撸到脚,整个人——不对,整个婴儿——陷入了一种极其割裂的状。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记录和分析着每一条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齐玄辰的真实意图;而他的身体则在齐玄辰温暖的掌心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犯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这种身体和灵魂不配套的感觉,实在是太他爹难受了。
而此刻,站在齐王府门前的空地上,被齐玄辰抱在怀里的黑瞎子,正用那双被母亲称为“黄金瞳”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的亲生父母。
朝克站在马车旁,高大的身躯裹在那件狐裘里,像是一尊被安放在草原边上的石像,脸上带着一种他上辈子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齐玄辰走到朝克面前,将怀里的襁褓稍稍托高了一些,让孩子的脸朝向他的亲生父母,用蒙语低声说道:“跟阿布额吉说再见。”
黑瞎子看着朝克和牧仁,朝克和牧仁也看着他。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晨风吹动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草原上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牧仁伸出手,将襁褓从齐玄辰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将脸贴在婴儿的脸颊上,嘴唇几乎贴着那朵小小的耳朵。她抱完就轮到朝克抱。
朝克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不知道如何说爱的父亲,他和重视黑瞎子才会同意族老,将孩子过继给王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也不例外。
告别过后,他们也该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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