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夜访船主 坦诚对话
荀雨走出码头,拐进一条小巷,一刀跟在她身后。巷子不深,两边是渔民的土墙院子,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远处海面上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混着海鸥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哭。
“确认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一刀能听见。
“是朱云凡。不过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伯言,不记得龙血盟,不记得无相禅师。什么都不记得。”
一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海面上,瞳孔里映着远处渔船的灯火。
“那怎么办?”
荀雨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朱云凡失忆了,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凡人,一个力气很大的凡人。
要带走他,容易。一刀出手,一招就能把他打晕,扛上就走。可然后呢?带回和风巨舰,然后呢?他的记忆怎么恢复?他要是抗拒,认不出自己,更有甚者从和风巨舰上跳下去,那可怎么办?这些问题不解决,带走了也没用。
她睁开眼。
“先不急着相认。先想办法弄清楚收留他的人是什么背景。那个张老板,还有他妹妹,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一刀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码头,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门面窄,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还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荀雨要了两间房,一间给自己,一间给一刀。一刀没有住,他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披着万秽辟邪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灰黑色的斗篷与暮色融为一体,别说寻常人,元婴修士不稍加注意,根本察觉不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的神识铺开了。元婴期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座码头,笼罩了那艘张家船队的每一寸甲板、每一间舱室。他监视着船上每一个人的气息,从船头到船尾,从甲板到船舱,一丝不漏。
张依依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全是疤,有新有旧,有深有浅。有些疤痕已经发白了,是旧伤;有些还泛着粉红,是刚愈合不久的伤口。他的面容方正,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青蓝色短打的女子。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白净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是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的手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菜蔬和一条还在甩尾的海鱼。
张萍萍。
兄妹两人走上船,进了船舱。船舱里亮起了灯,烛火跳动着,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刀的神识跟了进去,像一只看不见的耳朵,贴在舱壁上。
船舱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张依依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萍萍把竹篮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从里面取出菜蔬和鱼,动作利落。她把鱼放在案板上,一刀拍晕,刮鳞,开膛,掏内脏,手法娴熟得像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娘。
“哥,咱们明天真去甲型国?”
张依依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去。壬午堂那边听说又放了一批新任务,报酬比上个月还高。咱们船队最近接的几单货运都压价压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兄弟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去壬午堂接几个清剿妖兽的任务,来钱快。”
张萍萍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鱼腹里。
“可阿八怎么办?他现在那个样子,带他去甲型国,万一……”
“万什么一。”
张依依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阿八虽然脑子摔坏了,可他那身力气还在,搬货、扛矿石、拉纤绳,什么活都能干;到了甲型国,我带他去壬午堂登记,领个临时身份牌。三虫宗那边对散修管得松,只要不惹事,没人会查他底细。”
张萍萍把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你说那个龙伯言,真的像传闻中那么仁义?”
张依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是不是真的仁义,我不知道,可他在哲江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无相宗不收新弟子了,壬午堂却不限身份,谁都能去接任务;散修能吃饱饭了,能修炼了,能有奔头了。就冲这一点,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摇曳的烛影上。
“我们船队,只有阿八一个是外人,都是张家族人,这套隐藏修为的功法我们去甲型国,投壬午堂,是眼下最好的路。”
张萍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阿八呢?咱们真要把他也带去?”
“带。”
张依依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天他从天上掉下来,脑袋能砸开我们张家祖传的上古金刚石上却没死,说明他绝对不简单。”
他的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扎实实。
张萍萍的眼眶有些发红。
“哥,爹临终时不是说,如果遇到会紫色雷电的人,一定要跑,张家在前童海曾经差点被灭全族;不能再来一次了,四象雷遁…我们张家四海漂泊不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人吗。”
张依依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爹、爷爷、太爷爷,都这么说,但是这个阿八却是明显修为高强之人,现在藏着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助我们张家报仇雪恨。”
他松开拳头,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口,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八的伤,治了这么久,外伤好了,可脑子一直没恢复。这次去甲型国,找个好点的大夫给他看看。三虫宗那边据说有专门治修士外伤的医师,虽然贵,但值得。”
张萍萍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用油布盖着的矿石上。那些矿石是上次从哲江西部运来的,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刀收回神识,站起身,走进客栈。
荀雨正在房间里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一刀把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张家船队打算明天去甲型国,投壬午堂。他们想给朱云凡治伤,不记得他是谁,只知道他叫阿八,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在金刚石上摔坏了脑子。他们全家都会隐藏气息的法门,修为不高,但隐匿之术很精妙。”
一刀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祖上像是前童海的修士,也遇到过龙胜。”
荀雨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松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家兄妹不知道朱云凡是谁,只是出于报恩收留了他。他们打算去甲型国,投壬午堂,那是伯言一手建立的组织,是天下众心的一部分。如果让他们去,朱云凡也会跟着去,到时候在壬午堂暴露身份的风险太大。龙胜虽然目前没追查,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派人盯着壬午堂?
不能让朱云凡去甲型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鬼面千相谱已经取下,露出她本来的面容。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面龙血盟天马铸灵宫的令牌,握在掌心。令牌不大,巴掌宽,通体赤铜色,正面刻着一个“荀”字,背面是龙血盟的暗金蛟龙纹。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是她用了多年的痕迹。
“我去找张家兄妹。”
一刀看着她,没有阻拦,只是站起身,跟在身后。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码头上已经安静下来,渔船的桅杆在黑暗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有几盏渔火在闪,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荀雨走到船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上跳板。跳板很窄,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老板在吗?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船舱。
舱门从里面推开,张依依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短褂,目光在荀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站在跳板尽头、披着灰黑色斗篷的一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你是什么人?”
荀雨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递了过去。
“龙血盟,天马铸灵宫副掌门,荀雨。”
张依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令牌的材质、纹路、灵光,都做不了假。他在码头上跑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修士,也见过不少假令牌。这块是真的。
他把令牌递回去,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警惕未消。
“荀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荀雨收起令牌,目光落在张依依脸上。
“张老板,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张依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生意?”
“我想雇你的船队,送我去一个地方,报酬好商量。”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袋口松开,倒出十几块中品灵石,在掌心堆成一小堆。灵光在黑暗中亮起,映在张依依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
张依依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没见过灵石,可这么大手笔的雇船费,他还真没见过。
“荀姑娘想去哪里?”
“我会告诉你们的。”
张依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样的单子还没接过。
“你出这么多灵石,就为了雇我的船?送你一个人去个地方?价码太高了。”
荀雨摇了摇头。
“不。我还有一个条件。”
张依依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要阿八跟我走。”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不行。”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八是我们船队的人,他虽然脑子不好使,我也不会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
张萍萍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剖了一半的鱼。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荀雨和张依依之间来回看。
荀雨没有急。她看着张依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老板,阿八不是普通人。他是龙血盟副盟主,大明十八皇子,护国寺无相禅师的唯一亲传弟子——朱云凡。”
张依依的手猛地一僵。
“他……他是……”
“月前,大明国无相禅师被恶人所杀,护国寺被毁,朱云凡失踪。我们一直在找他。”
荀雨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张依依的脑子里。
张萍萍的手在发抖。她想起那道紫色的雷光,想起阿八从天上掉下来时头破血流的样子,她从没想过他的来头这么大。
“那他之前受的伤……”
张萍萍的声音在发抖。
荀雨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矿石上。那里有一小块的金刚石,断面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她的心猛地一缩。金刚石,那是已知最坚硬的矿物之一,连金丹修士的飞剑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朱云凡用头把它撞碎了。
他的头骨该有多硬?他的体魄该有多强?可他还是失忆了。
“他的伤,除了头上的,还有别的吗?”
张萍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身上有两道焦黑的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骨。我们祖上传下来一个法子,能治那种伤。我们给他治了,外伤好了,可脑子一直没好。”
“四象雷遁。”
一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荀姑娘,你想怎么治他?”
张依依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需要时间。需要地方。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慢慢地给他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依依脸上。
“所以我不能让他去甲型国。龙血盟出了大事,龙伯言也出了事情……被困在龙都了。与天下众心有关联的地方,都可能有恶人的压线。你们去甲型国,带着云凡,可能还会惹上麻烦。”
张依依的手指攥紧了。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荀雨话里的意思。龙血盟出事了,龙伯言出事了,那个让散修有饭吃、有活干、有奔头的人,出事了。
“那我们去哪?”
“须臾岛。”
荀雨的声音很稳。
“那里是伯言的备用据点,位置隐蔽,物资充足。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等风头过去。”
她伸出手,将那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递到张依依面前。
“这些灵石,算是订金。等到了须臾岛,还有更多。”
他伸出手,接过储物袋。
“好。我们去须臾岛。”
张萍萍站在一旁,看着哥哥接过储物袋,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荀雨点了点头。
“好。”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天边有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闪,那是和风巨舰的方向。荀雨望着那片银光,心里默默地说:许杨,我找到他了。我会治好他。我会回去的。
张依依转身走回船舱。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张萍萍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荀雨一眼,冲她笑了笑,然后关上了舱门。
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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