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残舰远遁 寻觅故人
和风巨舰穿行在云层之上，银灰色的舰体被厚重的云絮包裹，像一条沉默的巨鲸在深海中潜游。舰体表面的隐匿符文全部开启，灵光内敛，与周围的云气和天光融为一体。从地面仰望，只会以为那是一团形状古怪的积云，不会多看一眼。
荀雨跪在舰桥冰冷的地板上，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只怀中翠绿色小虫的甲壳上。
裂空虫猫猫安静地趴在她掌心，复眼半阖，触角无力地垂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聆听什么。
它刚刚完成了一次超远距空间跳跃，带着她从龙都皇宫瞬移到和风巨舰，又马上二次使用能力带着整艘和风巨舰从云梦泽消失。这种程度的透支，对它的本源是巨大的损耗。它的甲壳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变得灰暗，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储蚁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盒盖紧闭，表面流转着暗沉的灵光。里面是数以万计的天灾军蚁，是伯言在哲江数年积攒的全部家底。蚁后就在其中，与伯言心神相连，此刻正传递着微弱的、不安的意念波动——它的主人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可它无能为力。
而另一个灵兽袋也在边上放着。
荀雨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舰桥中回荡。她的手指攥着裂空虫的甲壳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甲壳的缝隙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不敢用力，怕伤到它，可她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
“许杨……”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在她心上。他还在龙都，还在那座被龙胜掌控的皇宫里，身边没有她。
“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想起临别时他的眼神。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托付。他把整个小队乃至于天下的未来托付给了她，让她活着，让她离开，让她替他活下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舰桥的门无声滑开。千乘一刀走了进来，步伐很轻，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腰悬阎魔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看见荀雨蜷缩在地板上哭泣的那一刻，暗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蹲下，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左肩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到荀雨的瞬间，荀雨的身体微微一僵。
“盟主留下的傀儡在和风巨舰上各个部分顺利运作，会在空中随机改变行动轨迹。巨舰上的物资，足够我们两个人生活数十年无忧。”
一刀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手，在荀雨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攥紧了。此刻他的心里也压着一块石头。朱云凡生死不明，六武众、君则、瑾琳、小乔、盟主、许杨，全部留在龙都那个龙潭虎穴里。整个团队，只有他和荀雨逃了出来。这种孤独感，比任何刀伤都更难承受。
荀雨没有抬头。她的肩膀还在发抖，她的哭声还在继续，只是更压抑了，压抑得像是在用牙齿咬碎自己的喉咙。
一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太会安慰人。他是刀客，一辈子都在跟刀说话，跟敌人说话，跟死人说话。活人，尤其是哭着的活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荀雨。”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
“盟主只是让我在和风巨舰上待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感觉到盟主和某个比他强大很多的修士在激战…”
荀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哭声停了，可她的肩膀还在抖。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干裂，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
她看着一刀，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比他强大很多的修士，是伯言的爷爷——龙胜；就像许杨的猜测一样，这次婚礼，就是龙胜故意吸引伯言来的。今天那场大战，是他和龙胜的对决，在大战之前，他用分身来找过我和许杨...”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舰桥的金属壁板，时间仿佛回到了几个时辰前...
那是龙都皇宫一间不起眼的偏殿，被临时用作许杨和荀雨的住处。
殿内的光线忽然扭曲了一下，不是烛火摇曳，不是光影变幻，是空间本身在微微震颤。一道银色的光纹从虚空中浮现，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银光炸开，一道身影从光纹中跌出。
“伯言？”
许杨看到了伯言出现，似乎不太吃惊的样子。
“许杨，荀雨，我没时间了，这具分身维持不了太久。”
他的声音很急，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龙胜太强了，我与他对决，不知道胜负几何...这里是天灾军蚁的蚁后、裂空虫、独角虫蜂王，这些是无论如何不能落到龙胜手中的，若我真的身死，你们就带走它们。”
许杨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轮椅被他撞得向后滑了几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站着，死死盯着伯言的眼睛。
“伯言，你说什么？让我和雨儿走？！”
“裂空虫有空间跳跃的能力，我若是战败，就马上让它把你们瞬移到和风巨舰上。一刀已经在舰上了，他会保护你们，然后你们带着储蚁盒、裂空虫、独角虫蜂王，和风巨舰还有我这个的储物袋，立刻离开龙都。”
伯言的目光落在许杨脸上。
“不，我不能走，许家的所有子弟都在龙都，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智囊，我如果不见了，龙胜难保会将许家灭族。”
许杨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
“你说得对...”
伯言看着看向荀雨。
“荀雨，那你走吧，去找朱云凡。”
荀雨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有消息说在哲江东部蟹钳港一带，有人看到过疑似朱云凡的人出现，我们当时来不及去处理。”
许杨的小声的说着。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朱云凡，那他可能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他可能受了重伤，最坏的情况，可能被搞得丢失了魂魄，神志不清。”
伯言补充着自己的猜测，试图在短时间尽可能的提供有用的信息给荀雨。
“我知道，其实小乔去更好。但是乔家这么多人，她的父母，姐姐都在这里，龙胜也知道小乔对我的重要性...六武众人多，但智谋却完全不行。君则的话，我只要在这龙都，那丫头就算是能跑，也不会跑...瑾琳只是个孩子...”
伯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分析者，无形的压力都在了荀雨身上。
“只有你，荀雨。你也聪明，而且一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个偷偷逃走的人选，只有你最合适。一刀可以保护你，找到朱云凡，想办法让世间拜托这次龙胜的浩劫...”
荀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可她知道，伯言说的是对的。
一直以来，别人以为她荀雨都是站在许杨身后的人，她在团队中的存在感不如小乔和许杨。
“你的价值，在于你懂的那些非常规的医疗知识，比如我们的人工灵根研究；还有你在短时间对于灵兽灵虫研究的惊人天赋，龙胜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你、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人。”
许杨也说出两人间的事实，给荀雨打着气，鼓励着她。
“许杨……”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了，你怎么办？”
许杨笑了。
“我偷偷的秘药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死。伯言是不死宗师，那我就是生存大神；伯言真有什么事，有我在，其他人也可保证无虞...你把朱云凡找到，想办法破局。”
他伸出手，从伯言分身手中接过储蚁盒和裂空虫、灵兽袋，又轻轻放进荀雨怀里。
裂空虫的甲壳冰凉，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受她的体温；储蚁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数以万计的天灾军蚁，装着伯言在哲江数年积攒的全部家底；灵兽袋里的独角虫蜂王则有些惴惴不安。
荀雨抱着裂空虫和储蚁盒，站在那里，看着许杨，看着伯言分身。她的眼泪在流，她的身体在抖，她的心在裂。
她想说很多话，可她一时语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伯言分身突然消失。
外面展开了激烈的对战！
...
在她亲眼目睹伯言撞在天罡护龙罩上，后背焦黑一片，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的灵力已经枯竭，丹田里五颗金丹黯淡无光，八尺琼勾玉沉寂在心脉处，储备耗尽。
龙胜站在他身后十丈处，负手而立。雷神铠上的雷纹已经黯淡了大半，脖颈上那道被伯言斩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龙胜的气息依旧沉稳如山。
伯言他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他的手臂在发抖，肘关节咯吱咯吱地响。他撑起来了，半跪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试着站起来，腿刚伸直一半，膝盖一软，又摔了下去。砰的一声，他的胸口撞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闷哼。
龙胜没有动。只是看着。
伯言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荀雨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闭上眼，将残存的最后一丝神识凝聚成一线，穿透丹田外围那层被雷光侵蚀的屏障，探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一只小小的翠绿色身影，蜷缩着，触角低垂，复眼半阖。
“猫猫。带荀雨走。马上。”
裂空虫的触角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复眼睁开一条缝，露出一丝暗淡的银光。它感觉到了伯言的状态——灵力枯竭，经脉撕裂，五颗金丹被龙胜的气息压得快要停止运转。
“走。”
裂空虫的身体微微一颤。它的复眼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动，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它从伯言的识海中抽离了最后一丝联系，那根连接着它与伯言心神的无形丝线，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
许杨和荀雨并肩站着。一道银色的光纹在他们面前炸开。
荀雨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许杨。
许杨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水，像春天的风。
荀雨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了她这么多年的人，看着这个把命托付给她的人。
许杨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可那一个吻里，有他还来得及说出口的嘱托。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
“走吧。别回头。”
银光一闪。裂空虫带着荀雨消失在原地。
许杨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看向已经战败的伯言...
云梦泽，和风巨舰停放处。
墨寒星带人守在边上，腰悬长剑，面容冷峻。他的目光望向龙都的方向，那里天边泛着一片不正常的紫色光晕。他的眉头紧皱，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龙都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等身为靖玄王的属下！更应该才此刻守好和风巨舰！”
一道银色的光纹在和风上炸开。
“大人！你快看！”
墨寒星在侍卫的提醒下猛地转身，看见了荀雨出现在和风巨舰。
“荀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先是天空激战，又是天马铸灵宫的副掌门突然出现在和风之上...”
荀雨没有听到，银光再次炸开。
让墨寒星为首的众人不得不用手遮住眼前那光芒。
整艘和风巨舰从云梦泽消失了，像被人从画面中直接抹去。
墨寒星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
“我的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
舰桥内，千乘一刀听明白了事情经过。
“荀雨，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荀雨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站起身。
从怀中取出伯言的储物袋。
“去蟹钳港。找朱云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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