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雷帝佛劫 护国寺灭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如同深秋时节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悠悠荡荡，没有方向，没有归宿。朱云凡跪在碎石堆里，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从自己掌心飘出去，看着它们越飘越远，越飘越淡。他的眼睛红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些光点没有灭。
它们在天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膨胀。像种子破土，像花苞绽放，像婴儿睁开眼睛。每一个光点都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灰色僧袍，有的穿着褐色衲衣，有的戴着斗笠，有的拄着锡杖。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的轮廓。可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每一双眼睛里都跳动着金色的佛光。
一道又一道，从模糊到清晰，从虚淡到凝实。那些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他们站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金色的云。他们低头俯视着龙胜，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那是护国寺历代住持的魂魄。他们在这座寺里住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死了之后，魂魄没有散，而是被寺里的佛光牵引，被封存在那些经卷、佛像、舍利塔中。他们在等，等这一天，等某个乱世之人的出现。
无相禅师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影比生前更淡，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低头看着龙胜，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施主，贫僧说过，贫僧这个徒弟，资质愚钝，修为低微，但命中注定，不会再此陨落；贫僧自认为敌不过施主，可这些师祖、师伯、师叔、师兄，个个都是佛门高僧，他们虽死，可施主要毁护国寺，他们不答应，要杀掉护国寺的最后希望，他们更不答应！”
龙胜抬起头，看着那些身影。他的头盔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那些模糊的面容上一一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与地脉绑定的一些神魂？无相，你以为这些死人的魂魄，能挡住我？”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藏着不屑。
无相禅师摇了摇头。
“施主，这些不是魂魄。是愿。他们在这座寺里住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他们每一个人的愿，都是护国寺不倒，佛法不灭。这些愿凝聚在一起，就是一座墙。一座施主推不倒的墙。”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掌摊开。掌心中有一点金光，很淡，淡得像烛火。那光在跳动了几下之后，忽然炸开，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在高处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将整座几乎成为废墟的护国寺罩在下面。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也动了。他们同时抬起右手，同时摊开手掌，同时将掌心的金光注入那道伞盖。伞盖越来越亮，越来越厚，像一面金色的盾牌。
龙胜看着那面盾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墙？无相，你太小看我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紫色的雷光从他掌心射出，轰在那面盾牌上。轰——巨响炸开，紫色的电弧在盾牌表面疯狂跳跃，像无数条蛇在扭动。盾牌剧烈震颤，金光明灭不定，可它没有碎。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同时一颤，有人嘴角溢出了金色的光点，有人身体变得更淡了，有人闭上了眼睛。可他们没有退。他们只是更用力地将金光注入伞盖，更用力地撑住那面墙。
龙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击，他用了三成力。三成力，足以劈开一座山。可这面盾牌，纹丝不动。不是它有多硬，是它太厚了。不是一层，是几十层。每一层都是一位住持的愿，每一层都是一位高僧的命。那些愿叠在一起，那些命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一座他推不倒的山。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身影。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无相禅师摇了摇头。
“施主，贫僧不是要拦住你。贫僧是要拖住你。拖到施主的灵力耗尽，拖到施主的耐心耗尽。”
龙胜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拖到耐心耗尽？无相，你凭什么？”
无相禅师看着他，目光平静。
“凭施主是人。人就会累，人就会烦，人就会不耐烦。施主是化神修士，可施主也是人。施主的灵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施主的耐心不是无穷无尽的，施主的时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施主耗得起一时，耗不起一世。施主耗得起一世，耗不起永生永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可那轻里，压着千钧的重量。
龙胜沉默了。他看着那面盾牌，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他年轻时就有了，一直没有改掉。他在算。算自己的灵力够不够轰碎这面盾牌，算自己的耐心够不够耗过这些死人，算自己的时间够不够耗在这里。
他算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无相，你倒是算得精。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无相禅师看着他。
龙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那五条雷龙从他身后飞出，在他头顶盘旋，龙首昂起，龙尾低垂。它们的鳞甲上，五行纹路亮到了极致。水、火、雷、风、土，五种属性的力量在它们身上流转，彼此呼应，彼此纠缠，形成一个巨大的五行阵。那阵法将整座护国寺都笼罩在里面，将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都笼罩在里面。
“我的天下，只要那些纯正高贵血统的修士。像你这种出身微寒、靠着苦修爬到化神的泥腿子，不会存在于我的天下！更不可能困得住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怒意。
“龙家是第四代天柱帝君云逸的直系血脉！云逸是什么人？是天命所归的帝君！他的血脉，天生就该统治天下！你们这些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进阶大道，你们不配！”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那些模糊的身影都在微微颤抖。无相禅师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可他身后的那些历代住持，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
“施主，你说血统。”
无相禅师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施主可知？云逸帝君当年与凡人女子冷霜绮私通，被剥夺仙籍、剔去仙骨，触犯天条，被天庭贬下凡间。可见相对于修仙，云逸帝君更喜欢身为人的自己。施主口口声声说血统，可施主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龙胜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无相禅师，瞳孔里紫色的雷光疯狂跳动。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懂什么！”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条雷龙同时昂首，龙吟声响彻天地。那声音太响，响到朱云凡的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看见，看见那五条雷龙在天空中盘旋、缠绕、融合。紫色的雷光在它们身上炸开，像一团正在坍缩的星云。它们合而为一，化作一条百丈长的紫色巨龙。
五灵圣心诀·五龙合一。
龙胜从地上一跃而起，落在巨龙的头顶。他的脚下，龙鳞微微凹陷，像踩在泥地里。他负手而立，俯视着那些模糊的身影，俯视着那个瘦小的老僧。
“无相，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能改变今天你们师徒都要死的事实吗？”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那条巨龙猛地昂首，张开巨口，一道粗如殿柱的紫色雷光从它口中喷出。那雷光不是直射，是螺旋的，像一根拧紧的麻绳，带着刺耳的尖啸，朝那面盾牌轰去。
无相禅师没有动。他只是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阿弥陀佛。”
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也动了。他们同时抬起右手，同时摊开手掌，同时将掌心的金光注入伞盖。伞盖亮到了极致，亮得像一轮太阳。雷光撞在伞盖上，炸开，紫色的电弧与金色的佛光交织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吞噬。伞盖在震颤，在明灭，在忽隐忽现。可它没有碎。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在震颤，在明灭，在忽隐忽现。有人嘴角溢出了金色的光点，有人身体变得更淡了，有人闭上了眼睛。可他们没有退。他们只是更用力地将金光注入伞盖，更用力地撑住那面墙。
龙胜的眉头皱紧了。这一击，他用了五成力。五成力，足以劈开一座山脉。可这面盾牌，还是没碎。他的灵力在消耗，他的耐心在消耗，他的时间在消耗。他耗不起。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更多的人要杀，还有更大的天下要打。他不能耗在这里。
他收回手，看着那面盾牌，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僧。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紫色的雷光跳动得越来越快。
“无相，你还有点本事，但是不多。”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藏着刀。
无相禅师看着他，目光平静。
“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龙胜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无相禅师，看着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回头什么头，我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那条巨龙猛地昂首，张开巨口，一道粗如殿柱的紫色雷光从它口中喷出。那雷光没有射向盾牌，而是射向天空。它在最高处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雷蛇，朝四面八方射去。它们不是射向护国寺，是射向大地。雷蛇落在地上，炸开，火焰腾起。落在地脉上，炸开，岩浆涌出。落在灵脉上，炸开，灵力暴走。
地脉在断裂，灵脉在崩溃，整座山都在颤抖。护国寺的地基开始松动，殿宇开始倾斜，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开始明灭不定。他们的愿，与这片土地相连。土地毁了，愿就散了。
无相禅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龙胜，你——”
“我什么？”
龙胜打断他，声音冰冷。
“这份大礼！我要毁了护国寺。不是毁它的殿，是毁它的根。地脉断了，灵脉崩了，这片土地就废了。你们的愿，还能撑多久？”
那些历代住持的身影在明灭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双手合十，念起了佛经。他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千年的愿，有千年的等，有千年的守护。
无相禅师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施主，贫僧输了。可施主也输了。地脉断了，灵脉崩了，这片土地废了。你终究还是输给了你的执念。”
龙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了。他的灵力在流失，不是被抽走，是被压制。这片土地的地脉和灵脉在崩溃，可崩溃的同时，也在释放出巨大的混乱灵力。那些灵力不受控制，不辨敌我，将他的雷法搅得七零八落。他的雷龙在缩小，鳞甲在脱落，龙身在枯萎。它在死，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死去。不是被杀死，是被饿死。没有灵力补充，它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从龙头上一跃而下。他落在地上，脚下的碎石被踩成粉末。他抬起头，看着那面盾牌，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僧。他的眼睛里，紫色的雷光在跳动，金色的佛光在闪烁。
“无相，赶紧消失吧！”
无相禅师摇了摇头。
“施主，贫僧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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