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高桌金币
下午三点,养和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品混合气味,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亮着,把浅灰色的地砖照得一片冷清。
张华从CT室缓缓走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袖口松松垮垮地挽着。他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影像报告,沿着走廊朝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主治医生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早已半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张华推门进去的时候,何医生正对着传真过来上的影像皱眉,见对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张先生,情况不太乐观,”何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上面那片布满白色斑点的影像,“你的肺癌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肺部,纵隔淋巴结也有明显的转移迹象。我的建议是立即入院治疗,放疗加化疗同步进行,或许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张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片像被虫蛀过的灰色区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淡如水:“还能争取多久?”
何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治疗的话,大约两个月。如果配合治疗,可能会有半年,甚至更长一些。”
闻言,张华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消息。
“不用了,何医生,”他把报告折好放在桌上,“我不想最后的日子在医院里过。满身插着管子,被机器围着,走都走不痛快。”
何医生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但看到张华那双眼睛里那种平静得过分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很多绝症患者,有人崩溃大哭,有人愤怒不甘,也有人像张华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往往这种人才是最难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我给你开一些强效止疼药。”何医生拿起处方笺,写了几行字,“疼得厉害的时候吃,切记不可过量。”
“多谢。”张华接过处方,朝何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热烘烘地裹在身上,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闭着眼睛贪婪地享受了一会儿日光,张华把处方揣进口袋,搭上了回家的巴士。
巴士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他的仇人名叫陈宝迪,明面上的身份是港岛西区一家运输公司的老板,但暗地里其实是港岛数得着的一个珠宝走私商。
然而,鲜少有人知晓,这个不可一世的陈宝迪,当年其实是张华父亲最为信任的“门徒”。
张华的父亲张彼得,曾是港岛西区赫赫有名的珠宝走私大王。陈宝迪当年拜在张彼得门下,从跑腿打杂开始,到接触客户,再到学会整套走私路数,全都是张彼得手把手教出来的。
然而,陈宝迪学会了本事之后,不仅没有感恩戴德,反而果断选择踢师傅出局。
他用了一招很简单的计策——向警方匿名举报了张彼得的一批货,然后又“好心”地给张彼得指了一条退路,让他连夜逃去日不过。
张彼得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张华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港岛。
两年前,张彼得在伦敦东部一间高档公寓里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拉着张华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烧着最后一簇火苗:“替老豆……报仇。陈宝迪,他欠我的,你要替我讨回来。”
张华答应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仇该怎么报?
直接冲进去一枪打爆陈宝迪的狗头?
张华对自己的枪法倒是很有信心,而且这两年来他把陈宝迪的生意、住处、作息全都摸了个遍,连他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那样太便宜他了。
一颗子弹,一秒钟的事,陈宝迪连后悔和恐惧都来不及感受。
他要的是陈宝迪身败名裂,要的是他众叛亲离,要的是他失去一切之后被关进监狱,在铁窗后面慢慢老死。只有这样,才够解恨。
但那样又太难了。
毕竟陈宝迪在港岛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警队有保护伞,政界有利益链,地下世界更有盘根错节的旧交。想动他,光靠张华一个人几乎不可能。
思索间,巴士到站的刹车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张华收敛好起伏的心潮下车,沿着那条熟悉的窄巷走回家。
他家住在西区一栋老唐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转角处的墙壁上贴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发黄小广告。
他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呼吸越来越重,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他知道这是肺功能在衰退,可能何医生已经说的很乐观了。
回到家中,他脱力般瘫倒在破旧的沙发上,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看着天花板那转个不停的风扇。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父亲临终前除了拉着他的手交代遗言之外,还给了他一样东西。
老人家当时摸出一只黑色的锦盒,塞进他手里,声线微弱如缕道:“这个……收好。以后要是……要报仇的话……拿着它……去找他们……”
彼时的张华并未多想,随手把锦盒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而来到港岛的这两年他一直在想怎么靠自己的能力报仇,几乎把这个锦盒忘了个干净。
现在,或许是时候打开了。
想到这,张华连忙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旁边,从最底层拖出一只小型的防火保险柜。打开柜门,在一堆旧文件和几叠英镑现金之间翻了翻,终于摸到了那只黑色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中央嵌着一枚金币。
金币比西班牙银币稍大一些,整体呈现暗金色,正面刻着一位身穿长袍的女性,一手持长杖,一手持橄榄枝。她脚下踏着一条被斩断的锁链,上方环绕着一行拉丁铭文:
EX AUREIS NUMMIS LIBERTAS(自由源于金币)。
背面则是一张圆桌,桌子周围刻着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圆桌中央刻着另一行拉丁文:
Pacta sunt servanda(契约必须遵守)。
张华把金币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虽然他不懂拉丁文,但也能看出这枚金币的做工非常精细,那种浮雕的深度和边缘的打磨,不是一般的工艺水平能做出来的。
而盒子里除了金币之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张华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串数字。
张华不知道这通电话打过去会发生什么,但……反正此刻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至少可以试一试。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礼貌而清晰,英文里带着一点极轻的欧洲口音,“欢迎咨询大陆酒店业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张华愣了一下。
大陆酒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拨错号码。
“呃……”他斟酌着字句,沉声道,“我手里有一枚金币……不知能从贵酒店换取何种服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那个女人的语气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礼貌和职业性微笑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庄重。
“收到,先生,这边查到您人在港岛。您可以前往九龙的大陆酒店办理入住,届时我们的经理会亲自接待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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