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信号延迟
第二百二十七章 信号延迟
苏荷接了电话。
对面安静了两秒。不是信号延迟的那种安静，是一个人在开口前最后调整措辞的安静。
“苏小姐。”
男声，沉稳，咬字干净，普通话标准但尾音带一点闽南腔。背景音里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偶尔夹着一两声很远的汽车喇叭。
苏荷没说话。
“我是顾维钧。行舟和行野的父亲。”
这个名字苏荷听过。远和生物的实际控制人。顾氏集团董事长。楚行霄给过她一份资料，上面写着顾维钧持有远和生物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挂在三个离岸信托名下。
“苏小姐，我知道今天药监局在远和做检查。行舟给我打了电话。”
苏荷说：“顾先生，你儿子顾行野半小时前在边检被拦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我知道。”
“你的手机之前关机了。”
“我刚才在见一个人。”顾维钧的声音没有波动，“见完了。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
苏荷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台阶下面停着两辆救护车，一辆在卸担架，轮子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顾先生，你有什么事。”
“苏小姐，我先说三件事。第一，苏蘅的治疗费用，从今天起由远和全额承担，不设上限。第二，我已经委托香港的医疗团队，最迟后天到上海，给苏蘅做一次完整的评估。”
他顿了一下。
“0417项目的问题，我承认管理层存在重大疏失。行野的做法我不认同。赵铭恩今早删数据的行为，更不代表公司立场。我愿意配合监管部门的一切调查。”
苏荷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治疗费。专家团。配合调查。
措辞挑不出毛病。语气是一个成熟企业家在危机公关时该有的样子。
但有一个词他没提。
“顾先生，你说了三件事。但你有一件事没说。”
“你讲。”
“0417-029。”
电话那头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明显，像周围所有其他声音同时消失了。
“你知道这个编号是谁？”苏荷说。
顾维钧没有回答。
“姓韩。四十三岁。急性肝衰竭。死在市一院ICU。你的公司付了一百二十万，买了一张假的死亡证明。药物不良反应报告从来没有提交过。”
苏荷的声音在医院门口的空气里切出一条直线。
“这个女人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儿。赔偿金被她前夫拿走了。她女儿什么都没有。”
顾维钧的呼吸声出现了。之前他控制得很好，几乎听不到。现在出现了。
“苏小姐。”
“顾先生，我说完了。现在我告诉你三件事。”苏荷压着声音，每个字咬得很准，“第一，赵铭恩指示删除数据的语音原件在我手上。第二，0417-029的死亡记录、转院记录、赔偿协议扫描件在我手上。第三，我的律师正在联系公安经侦。”
仁和医院门口有人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腿上盖着毯子，老人旁边的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
“你说你愿意配合监管部门的调查。那我建议你现在就从温哥华飞回来。因为这件事今天开始不只是药监局的管辖范围了。有人死了。这是刑事案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荷以为他挂了。
然后顾维钧说了一句话。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董事长的声音。现在是一个六十多岁男人的声音。
“苏小姐，行舟，他在你面前，有没有说过他自己的处境？”
苏荷没料到这句话。
“他是三十七次注射的经办人。名单上全是他的签字。这件事进了经侦，你也知道他会怎么样。”
苏荷的手捏住了手机边框。
“我这个电话不是替远和打的。远和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行舟。”他停了一下，“他是自己走到你面前的。”
苏荷听出来了。
顾维钧打这个电话，不是来保公司的。赵铭恩、陈志国、数据、资质，他全放了。
他保的是小儿子。
“顾先生。”苏荷的声音平了下来，“你问错人了。你应该问的是经侦，不是我。”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站在台阶上，日头正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楚行霄。
“查到了。韩姓死者全名韩秀芬。女儿叫韩小棠，今年十九岁，在浦东一所大专读学前教育。手机号发你了。”
楚行霄的语速快了一截。
“你让我查的那个发短信的远和行政部公用手机，我刚拿到通话记录。这部手机在过去两个月打过四个号码。其中一个号码的机主是周蕾。”
苏荷的脑子转了一圈。
周蕾。远和的薪资专员。给苏蘅发工资的人。赵铭恩的签字审批。
“通话时间？”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通话时长九分钟。”
苏荷挂了电话，翻出娄律师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娄律师的电话先进来了。
“苏荷。经侦那边我联系上了。浦东分局经侦支队的人说。”
娄律师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手上已经有一份关于远和生物的匿名举报材料了。三周前收到的。举报内容是远和0417项目涉嫌非法人体试验和伪造数据。”
苏荷的手顿了一下。
“三周前？”
“对。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不完整的受试者名单，一共十四个人。经侦当时因为材料不够、缺乏关键证据，暂时没有立案。但现在你手上的东西补全了，语音、死亡记录、完整的三十七人名单。经侦说可以立案了。”
“那份匿名举报，”苏荷的声音慢了半拍，“举报人查到了吗？”
“没有署名。但邮寄地址。”
娄律师停了一秒。
“苏荷，邮寄地址是仁和医院。”
苏荷站在台阶上没动。
仁和医院。三周前。十四个人的名单。
三周前，顾行舟还没有找到她。
他先寄了材料给经侦。没用。证据不够。
然后他找到了她。
苏荷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顾行舟最后一条消息。“我在医院楼下。我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消息往上翻了一屏。翻到更早的记录。七月中旬，顾行舟第一次主动联系她的那条消息。
“苏小姐，我是顾行舟。你妹妹的事，我知道内情。我们可以见一面。”
那是经侦收到匿名举报后的第四天。
苏荷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浦东，公安分局。”
车刚起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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