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不许进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许进
苏荷没有马上下楼。
她在苏蘅床边多坐了两分钟。苏蘅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指尖的温度是活人才有的温度。
“姐，你要去见谁？”
“一个人。”
苏蘅没再问。她把手收回被子底下，侧过头看着窗帘。
苏荷站起来，把被角掖了一下，走出病房。门口的年轻男人还站着。她对他说了一句：“我下楼。任何人不许进这个房间。”
“明白。”
电梯下行，每一层楼亮一次数字。六，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
仁和医院的门诊大厅在早高峰的尾巴上，挂号窗口排着十几个人，自助取药机吐出吱吱响的小票。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荷一眼看到了他。
顾行舟站在门诊大厅西侧的消防通道出口旁边。瘦，高，戴眼镜。跟周蕾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很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等她出来。
苏荷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大厅的广播在头顶播着叫号信息，“内科B区0147号请到三号诊室”。
顾行舟先开口了。
“苏蘅还好吗？”
苏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对她说"这个药跟你之前用的一样，放心"。”
顾行舟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极慢的收缩，像一张纸被折了一道印子。
“她什么都没用过。她去仁和是打流感疫苗的。”苏荷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你知道她不是正式入组的受试者。你知道那支利舒平不该打在她身上。你不是"不知情"。你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骗她说这药她用过。”
消防通道的门被风推了一下，发出闷响。
顾行舟没有否认。
“那句话是我哥让我说的。三十七个人，每送一次药，说同样的话。话术是他定的。他说只要患者自己觉得安全，后面出了事追溯起来，她们自己的陈述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苏荷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执行了。”
“对。”
“三十七次。”
“对。”
苏荷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水光，没有闪躲。
“你在七月份找到我说"我哥在远和的事不干净"。”苏荷的声音低了半度，“你让我去查。你给我航班信息、给我打电话时长、给我司机几点出发。你把我当工具。但你比赵铭恩更清楚你不只是知情，你是那三十七次注射里走进病房的那个人。”
顾行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你帮我是因为我能把这件事做完。你做不了，因为你在里面。”苏荷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出不来。你是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拆的部分。你让我来拆。等炸完了，你交一份名单，主动配合调查，性质是举报立功。对吗？”
大厅里经过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太太，轮椅前轮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行舟的声音变了。不是更低，是更空。
“苏荷，我说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顾行舟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镜片。这个动作让他整张脸暴露出来，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色看得很清楚。
“三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死了。”
苏荷的呼吸停了。
“编号0417-029。女，四十三岁，姓韩，在仁和做的注射。利舒平推完之后四十八小时，急性肝衰竭。从仁和转到市一院ICU，待了九天，走了。”
大厅广播又响了一遍。“内科B区0153号请到三号诊室。”
“她的家属收了一百二十万。远和出的钱，走的陈志国的渠道。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原发性肝病急性发作，跟利舒平没有关系。药物不良反应报告，从来没有提交过。”
“这份信息在你发给我的那份名单上？”
“不在。”顾行舟把眼镜戴回去，“名单上只有入组信息。0417-029的死亡记录在另一个地方。我哥的个人加密硬盘里。我昨天晚上拿到了。”
他从裤子后袋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U盘。黑色外壳，没有标签。
“硬盘我拷不出来。但0417-029的死亡报告、转院记录、赔偿协议扫描件，都在这里面。”
苏荷看着那个U盘。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人死了？”
“五月。苏蘅住ICU之后，我翻了所有三十七个人的后续记录。0417-029的名字在赵铭恩的一份付款审批单上。我核对了金额和时间，倒推回去，查到了市一院的ICU入住记录。”
“五月到现在三个月。你可以报警。”
“我报警的话，第一个被锁定的经办人是我。三十七份入组表上全是我的名字。报警的结果是，我哥有金和诚的律师团，我没有。”
苏荷伸出手。
顾行舟把U盘放在她掌心里。
“苏荷。”
她没动。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0417-029，她姓韩。她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九岁，在读大专。赔偿的一百二十万，她女儿一分钱都没见到，全被她前夫拿走了。”
苏荷把U盘攥进手心。
“这件事我会处理。”
她转身往大厅出口走。走了四步。
“苏荷。”
她停了，没回头。
“我不指望你原谅。但名单上第十四行那个人，苏蘅。她在ICU的那九天，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去过仁和。没进病房。在走廊坐到凌晨两点。”
苏荷没有转身。
“护士站的监控应该还没覆盖那个角度。你不用查。”
苏荷走了。
出了大门，阳光照在她手背上。她掏出手机，拨了楚行霄。
“楚行霄。帮我查一个人。姓韩，女，去年四十三岁，在市一院ICU因急性肝衰竭去世。她的女儿今年十九岁。我需要她女儿的联系方式。”
“多急？”
“现在。”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娄律师。
“娄律师，我手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赵铭恩指示陈志国删数据的语音。一样是0417项目受试者死亡案例的完整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死亡案例？”
“一个人。急性肝衰竭。未上报。伪造死因。”
“苏荷，这就不是药监局的管辖范围了。”
“我知道。”
“这是公安的事。”
“对。所以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联系公安经侦。今天。”
苏荷挂了电话，站在仁和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正在从东南方向往上爬，影子缩在她脚底，短得几乎看不见。
手机又亮了。
不是顾行舟。不是楚行霄。不是娄律师。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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