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是他对不起你
杨竹英的声音越来越低。
“皇上也来了，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我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他是一国之君，可百姓们眼里只有你父亲，没有他，那一刻，我忽然很害怕，我怕你父亲功高震主，怕皇上容不下他，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祈祷，祈祷这场仗能平安结束，祈祷你父亲能平安归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皇上等不了了，大军出征后，他找了一个女人，让她去害你父亲。”
冯沛的呼吸一滞。
“那个女人叫盛华玥，是江南盛家的女儿，生得极美，又极有手段，她装作落难的医女，混进了军营，她给军马下毒，再以医者的身份出现，救治军马，很快就得到了你父亲的信任。”
“她性情率真，说话直爽，从不拐弯抹角，和你父亲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你父亲……你父亲被她吸引了。”
杨竹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一开始没有在意，我以为你父亲只是欣赏她的医术，以为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军医，可后来，我渐渐发现不对了，你父亲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不是看下属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冯沛的手紧紧攥着茶杯。
“我很伤心，很生气，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你父亲是主帅，我是主帅夫人，我不能在军中闹出丑闻，我只能忍着，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可后来，我忍不住了，我跟你父亲吵了一架，摔门而出，带着一队人马提前出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没想到，我走了之后，那个女人就动手了，她偷了军情，想要传给皇上，可消息在半路上被突厥的密探截获了。”
“突厥人知道了大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设下埋伏，等你父亲上钩，你父亲带着大军进了包围圈，伤亡惨重，可你知道吗？”
杨竹英抬起头，看着冯沛，眼底满是泪光。
“你父亲本来可以撤退的。有人劝他，说这是陷阱，让他立刻撤兵，可他不肯，因为盛华玥还在前面，她被困在了一座小城里，你父亲要去救她。”
冯沛的茶杯“啪”地碎了，茶水溅了一桌，碎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直流。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母亲。
“你父亲带着三千人，冲进了突厥的包围圈，他救了盛华玥，可三千人死了大半，他受了重伤，被盛华玥扶着，想要突围，可突厥人太多了，他们根本冲不出去，就在最危急的时候，盛华玥做了一件事。”
杨竹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劫持了你父亲，她拿刀架在你父亲脖子上，用他的命，从突厥人手里换了一条生路，突厥人放了她，她头也不回地跑了，你父亲被扔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冯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掌心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后来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盛华玥去了哪里？”
杨竹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找了她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冯沛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那就继续找，死要见人，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她。”
杨竹英抬起头，看着儿子，眼底满是复杂：“沛儿，你……”
“我要替母亲报仇。”冯沛打断她，一字一句道。
杨竹英愣住了：“替……替我？”
“难道不是吗？母亲你才是最无辜的。”
冯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你操持冯家，孝敬公婆，抚养我长大，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父亲呢？他背叛了你，伤害了你，让你伤心，让你绝望，让你一个人痛苦了这么多年，他对不起你。”
杨竹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是，他有功绩，带兵打仗很厉害，可他最后识人不清，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伤害发妻，连累大军伤亡惨重，他最后的下场，是他活该。”
冯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恨盛华玥，也不恨皇帝，我恨他，恨他让母亲伤心，恨他让母亲一个人扛着所有，恨他到死都没有跟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杨竹英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冯沛站在她面前，看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抱抱她，可他知道，此刻的母亲，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发泄。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我去找盛华玥，找到了，带回来，任你处置。”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杨竹英坐在椅子上，哭得不能自已。
冯沛离开后，杨竹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冯沛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他活该。”
他活该。
她的儿子说她的丈夫活该。
杨竹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朝着冯家祠堂走去。
丫鬟们看到她，想要跟上来，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跟着。
祠堂的门虚掩着。
杨竹英推开门，走了进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几盏油灯，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前面那座，是冯阜的。
牌位上的字是金粉写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先考冯公讳阜府君之神位”。
杨竹英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座牌位，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冯阜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是勇冠侯府的大小姐，跟着父亲去军营巡视。
冯阜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英姿勃发，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她一眼就看中了他，回家跟父亲说，她要嫁给他。
父亲不同意，说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武将，配不上侯府的门第。
她不听，绝食、哭闹、甚至拿剪刀抵着脖子，逼父亲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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