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人心不散

伤病潮期间，赵小雨成了俱乐部里最忙碌的人。

每天早上六点，她第一个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起三摞文件，像三座小型的山丘。

左边是队医组提交的伤病报告和康复计划，中间是赞助商发来的邮件和问询函，右边是行政部门的预算审批表。

她一边看报告一边接电话，手机连着座机，键盘上的手没停过。

理疗室的新设备需要采购，她联系了三家供应商比对参数和报价。

球迷组织要求开放训练日，她协调了安保方案和球员时间表。

一家赞助商因为球队最近战绩下滑提出重新评估合作条款，她连夜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

用过去五场比赛中年轻球员的成长曲线证明球队的长期价值，第二天上午把报告发过去。

对方在傍晚回了一封态度明显缓和的邮件。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手机的计步器提醒她已经走了两万步。

其中大半，都是在基地的走廊和各个办公室之间踩出来的。

有一次她经过理疗室，听到里面传来李星宇接受康复治疗时压着嗓子的闷哼声。

她没有走进去打扰，只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去了投资人约好的餐厅。

那顿饭她吃了一个小时，前半场谈俱乐部的营收和赞助续约，后半场聊青训体系的建设规划。

回到基地时已经快十一点，她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剩余的文件。

她的睡眠时间被压到每天不足五小时。

有一次凌晨两点，林风醒来发现身边空着。

走出卧室看到赵小雨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林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去睡吧。这些明天再处理。”

赵小雨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文件边缘做记号：“你先睡，我快弄完了。”

林风没有走，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就安静地坐在那儿。

赵小雨停住笔，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你在场上拼命，我在场下拼。我们一起，才能撑过去。”

林风看着她，没有再劝。

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走，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台灯下慢慢散开。

赵小雨愣了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但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周明轩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打来的。

赵小雨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接通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训练场的灯光亮起，像两颗落在草地上的白色月亮。

周明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沉稳的语调：

“赵总，最近辛苦了。俱乐部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最近伤病比较多，联赛也不太顺。我想亲自听你说说，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赵小雨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用简洁的语言汇报了情况。

伤病名单，恢复周期，联赛积分，欧冠半决赛的备战进度，以及刘洋正在从青年队补充人手的具体安排。

她没有刻意粉饰困难，也没用夸大渲染，一五一十地讲清了现状。

周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他正在看着某份资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年长者的通透：

“赵总，我们商界打拼的人，最怕的不是困难，是失去信心。钱可以再赚，位置可以再争，可一旦人心散了，再好的牌也打不下去。你告诉我，你们还有信心吗？”

赵小雨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的灯光上。

那里有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跑动，是结束加练后还在做放松的两三个球员。

“有信心。因为林风还在，因为那些从青训走出来的孩子还在。只要人心不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声，带着几分轻快和满意：

“好。那我们就继续投。不但投，还要加大力度。我看了你们青年队那三个孩子的数据，王思远、赵天豪、李星宇，这几个人大有可为。你放手去干，资金方面我来解决。等你们挺过这段最难的时期，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放手去干”五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时，赵小雨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周总，谢谢你。”

“谢什么，”周明轩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是商人，我会做有利于投资的决定。你们身上有未来的回报，我比谁都清楚。”

挂断电话后，赵小雨坐在椅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窗外远处的路灯亮起，灯光落在地面上，一滩一滩的，像是夜里铺出来的路。

电话那端的支持比想象中更果断、更坚定。

她眨了眨眼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鼻尖泛酸。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都顺着那根弦找到了出口。

但她没有让那股情绪漫开来，也没有掉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然后拉开键盘，开始在电脑上起草下一季度的预算方案。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视线偏向窗外。

训练场上还有几个身影在灯光下跑动。

他们在加练传球和射门，有人一个人练习禁区内各个角度的打门，有人在做折返跑。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已经泛着春色的草皮上。

其中一个人摔倒了，大概是没有踩稳。

他在地上坐了一瞬，然后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继续跑向落点。

动作有些踉跄，但没有犹豫。

赵小雨看着那些跳动的身影，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们会撑过去的。一定。”

这句话像是说给窗外那些孩子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低下头，指尖重新在键盘上跳动起来。

屏幕的微光照亮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也照出一份已经列好了开头几个章节的预算计划表。

深夜的基地安安静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下扣球闷响在夜风里交替回荡。

远处的笑声再次传过来，应该是那批加练的孩子终于收工了，正勾肩搭背地说笑。

赵小雨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声穿透夜色，落进她的耳朵里，比任何报告和数字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训练场地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但她的台灯还亮着，键盘声清脆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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