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乃木希典的噩梦,空爆开花弹
红绸揭开的那一刻,校场上安静了。
炮身横卧在双轮炮架上,通体铸铁,前段细长,往后逐渐膨大,尾部浑圆粗壮,整门炮的轮廓与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火炮截然不同。
朱元璋绕着炮架走了半圈,目光从炮口移到炮尾,又从炮尾移回炮口。
“这炮怎么长成了个梅瓶的模样?”
“父皇好眼力,匠人们私下也这么叫,梅瓶炮。正式的名字是洪武六斤炮(拿破仑八磅炮),六斤是标准实心弹丸的重量。”
朱橚拍了拍炮架的轮毂。
“炮身连架总重不到一千二百斤,四匹马拉着跑,跟得上步卒行军的速度。”
徐达走到炮口前面,探头朝膛内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炮壁的厚度,眉头拧了起来。
“管壁这么薄?”
“炮膛各处承受的膛压本就不均匀,药室处最烈,往炮口方向逐段递减。管壁的厚度跟着压力走,该厚的地方堆铁,该薄的地方省铁,同样的铁料便能撑住更高的膛压。”
李文忠蹲下来查看炮架的结构,两只轮子之间横着根粗铁轴,炮身搁在轴上的鞍座中,尾部有螺杆连着调仰角的手柄。
“殿下,这炮架的做工比赤勒川的铁炮精细了何止十倍,轮子、轴承、仰角调节,全是铁件榫合,拆装方便。”
朱橚点了点头,随即朝校场边缘招了招手。
八名身穿短褐的炮手从侧面列队跑步入场,在六斤炮两侧各站四人,分列左右。
为首的炮长喊了声口令,八人齐齐立正。
“各就各位,准备演示。”
口令落下,炮手们动了起来。
左侧第二人从弹药箱中取出定装药包,递给炮口处的装填手。
装填手将药包塞入炮膛,紧跟着右侧的送弹手用推杆将药包捣实。
第四人递上实心铁弹,送弹手再次推杆送入。
与此同时,炮长在炮尾的火门处刺破药包,插入引信管,左手扶着拉火绳待命。
整套动作从取药包到引信就位,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
朱元璋看着这群炮手的操作,脸上的神情变了。
这些炮手的每个动作都卡着固定的位次和顺序,谁取弹、谁送药、谁捣实、谁刺火门,分工极细,衔接极紧,没有半分多余的走动和犹豫。
这套操典是朱橚照着拿破仑时期法军炮兵的标准化流程编排的,每个炮位固定八人,各司其职,反复操练至肌肉记忆。
“放。”
炮长用火绳杆点燃了药绳。
轰。
六斤炮猛地后坐了两尺,炮口喷出团浓烟,四百步外的木靶区腾起了碎屑。
侍卫策马过去查看了弹着点,回来禀道:“禀陛下,实心弹落点在靶心偏左三寸。”
朱元璋负着手,盯着远处那片碎木屑弥漫的靶区。
四百步。
赤勒川用的洪武铁炮,上靶射程不过两百步出头,炮身重逾千斤,搬运全靠十几个壮汉抬着挪。
眼前这门梅瓶模样的小炮,行军时四匹马拉着跑,到了阵前两个炮手推着便能移动调位。
“再打。”
朱橚朝炮长做了个手势。
炮手们再次装填,这回的速度更快了,从清膛到击发,比方才又省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轰。
第二发实心弹准确命中了第二排靶架。
连续三轮之后,朱元璋抬手叫停。
他转向朱橚,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老五,你说差点火候,就指这个?”
“父皇,这只是开胃的。”
朱橚朝弹药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换榴霰弹。”
炮手从弹药箱的另外那个格子中取出了截然不同的弹丸。
铁铸的薄壁空心球,外壳上有道环形的接缝,顶端嵌着截短短的木管。
朱橚将那枚榴霰弹托在掌心,举给众人看。
“这颗弹丸的壳子中填装着上百颗铅丸和少量火药。顶端这截木管是引信,木管中灌着缓燃药,外壁刻着时间刻度。”
他用指甲点了点木管上的刻痕。
“发射前,炮长根据目标的距离,将引信截到对应的刻度长度。炮弹出膛后,引信的缓燃药开始燃烧,飞到目标上空时恰好烧尽,引爆弹体中的火药,上百颗铅丸从空中倾泻而下,覆盖方圆数十步。”
他停了停,补了句关键的细节。
“弹体底部与火药之间,隔着层树脂薄膜。炮弹出膛时的冲击力极大,若不隔开,火药会在膛内便被震散引燃,炮弹还没飞出去就炸了。这层树脂膜的作用,是将出膛时的冲击与弹体中的火药彻底隔绝,确保引爆只由引信来控制。”
朱橚心中翻过了这项发明的前世今生。
空爆榴霰弹的原理,最早由英国炮兵中尉“施拉普内尔”在1784年提出。
此人的构想极为精妙,以至于后世英语中直接用他的姓氏“Shrapnel”来命名这种弹药,成了弹片与破片的通用词。
传统的葡萄霰弹只能在炮口前方300米内杀伤,因为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足以将弹片推到更远处。
施拉普内尔反其道而行,让炮膛的膛压替弹丸加速,铅丸裹在弹壳中随炮弹飞行,抵达目标上空后再由引信引爆炸开,铅丸便带着炮弹飞行时积蓄的动能散射而下。
如此简单的思路转换,将霰弹的杀伤距离从300米推到了1100米。
可这项发明从提出到真正可靠,足足卡了六十八年。
问题出在炮弹出膛的瞬间。
火药与铅丸紧挨着,膛压的剧烈震荡会让火药提前殉爆,炮弹在半空中过早炸开,铅丸落在己方阵线上。
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军虽已在局部战场尝试使用,但其不可靠的特性,各部队对这种炮弹信心不足。
直到1852年,英国皇家兵工厂的“博克瑟”,用树脂隔膜将弹头与炸药彻底分隔,这才从根本上解决了殉爆的顽疾。
此后的战场上,榴霰弹成了骑兵与密集步兵的噩梦。
日俄战争中,乃木希典的步兵以“猪突战术”的密集队形冲击203高地,俄军的榴霰弹在冲锋队列头顶上炸开,弹丸如暴雨倾盆,整连整营的士兵在冲锋途中成片倒下,尸体铺满了山坡,后续梯队踩着同袍的遗体继续往上冲,迎接他们的又是下波空爆。
那时候的高爆炸药虽已问世,可榴霰弹的杀伤原理与炸药的威力无关,它靠的是炮膛赋予弹丸的初速度,弹丸在空中炸散之后,携带着出膛时的惯性砸向地面,黑火药提供的那点爆炸力只需要将铁壳崩开、把弹丸撒出去便够了,换成大明现有的黑火药,效果上也十分显著。
眼下大明要复刻这项技术,并不需要硝化棉、苦味酸或机械引信之类的前置工艺。
薄壁铁球壳、铅丸、黑火药、刻度木管引信、树脂隔膜,每样东西都在宝源局现有的铸造能力范围之内。
“装填,目标区八百步,引信截至第三刻度。”
炮长接过那枚榴霰弹,用小刀沿着木管引信的第三道刻痕切断多余的部分,将弹丸塞入炮膛。
装填完毕,炮长回头看了朱橚。
朱橚朝他点了下头。
“放。”
轰。
六斤炮再次后坐,炮弹拖着淡淡的烟痕飞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条烟痕,看着它越过靶区上空。
然后,在八百步外约莫两丈高的位置,那枚铁球炸了。
黄色的烟团在半空中猛地胀开,紧跟着碎裂成漫天飞散的铅丸,以炸点为圆心向下倾泻。
靶区中立着三排草人靶,每排十具,草人身上裹着薄铁皮用以模拟甲胄。
铅丸落下的声音密得连成了片,草人靶区腾起了大蓬的草屑和碎铁皮。
侍卫跑去清点。
回来的时候,那名侍卫的脸色发白。
“禀陛下,三十具草人靶,中弹二十六具,其中十九具的铁皮被击穿。”
校场上没人说话。
徐达最先开口,他的目光从炮口移到远处那片狼藉的靶区,又移回朱橚的脸上。
“八百步外,空中炸开,覆盖数十步的范围,步兵密集阵列遇上这种炮弹,根本无处躲避。骑兵冲锋更不必说,百骑并进的锋线宽不过三四十步,恰好落在这炮弹的杀伤范围之内。”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若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户,给他们三个月的操练时间,装填击发的流程也足够上阵了。此前殿下推行军户改革,要用募兵和征兵替代世袭的卫所军户,我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的。卫所老兵的优势在于多年操练积攒下来的弓马功底,不是短期募集的新兵可比。如今看了这批军械,我才明白,殿下主张改革的底气,便是来自这些东西。有了六斤炮和榴霰弹,训练的门槛降了下来,三个月的新兵,配上这套火器和操典,足以在战场上站稳脚跟。”
李文忠点头附和:“大将军说得在理。军械的差距摆在这里,再精锐的弓骑兵,冲进八百步便是死地,根本挨不到近身搏杀的距离。”
朱元璋站在炮架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盯着远处的靶区看了许久。
“老五。”
“儿臣在。”
“这种东西,你要是个外姓的臣子,献上来,咱封你异姓王都不为过。”
朱橚刚要接话,朱元璋又补了句。
“如今你别说是废旧籍了,你就是要废了咱,咱都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答应。”
校场上笑声起了片刻便收了。
因为朱元璋的表情不全是在说笑。
他确实在想别的事。
这些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夜悬心的从来都是同样的问题。武勋们桀骜难驯,文臣们结党营私,北边的残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南边的土司阳奉阴违。他甚至想过,倘若自己百年之后,朱标能否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将。要不要趁自己还在,先杀几个,替太子扫清隐患。
可今日看了这门六斤炮和那颗在空中炸开的榴霰弹,那些盘踞在他心底多年的焦虑,忽然松动了。
有这种军械在手,谁握着这批炮,谁就握着天下。
只要火器的铸造和火药的配方牢牢攥在朝廷手中,任何武将手中的骑兵和步卒都不再构成致命的威胁。
大明的江山,从此多了道真正靠得住的屏障。
“赌约的事,你赢了,诸色户计的改制,咱准了。”
朱橚还没来得及谢恩,皇子们那边已经炸开了。
朱樉第一个窜出来:“父皇,不公平,老五手里攥着这种东西,还说拿新兵跟咱们在凤阳的靖戎台演武,这叫什么磨刀石,分明是拿铡刀来切豆腐。”
朱棡紧跟着嚷:“怪不得他把赤勒川的车营战法倾囊相授,手铳和铁炮跟今日这批军械比起来,就是烧火棍,他是把淘汰的旧货塞给咱们,自己留着好东西。”
朱棣冷冷甩了句:“演武可以打,换装得对等,否则咱们不干了。”
朱元璋扫了四个儿子,忽然改了主意。
“也罢,演武的规矩改改。你们四个全部从头开始,各自以募兵法招募新兵,操练三个月后在靖戎台对决。武器装备统统换成今日这批新式军械,谁都不许用旧货。咱也想借这个机会替大明验验底,三个月的工夫,拿着这批军械,到底能不能从庄稼汉中练出可战之兵来。谁赢了这场演武,咱给他添个天大的彩头。”
他顿了顿。
“将来就藩之后,无须等诏,可自行回京探亲,次数不限。”
这句话落下去,四个皇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按照前朝的制度,藩王就藩之后,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想回金陵探望父母,须得天子降旨方可成行。
这条规矩等于把皇子们锁在了各自的藩地上,与金陵的家人天各两方。
朱樉率先表态:“父皇,此话当真?”
“咱说的话,什么时候赖过?”
朱棡已经在盘算了:“三个月操练新兵,我晋王府三护卫的老底子虽说用不上了,可选兵练兵的经验还在,不怕。”
朱樉和朱棣都没有吭声,心里却各自翻涌着不同的念头,琢磨着如何在三月之内把庄稼汉练成精兵。
朱橚原本对奖赏并不上心,可听到“无须等诏可自行回京”后,整个人的态度变了。
无论将来他的封地是杭州还是开封,就藩之后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便是与家人的分离。
父皇倒也罢了,少见两面说不定还清净些。
可母后不同。
他不想就藩之后,连回来给母后请安都要等诏书。
“父皇,儿臣这回可不能输。”
朱元璋瞥了他:“你手中握着这些家伙事,还怕输?”
“怕。三位哥哥拿了同样的装备,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准,儿臣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练兵的章程。”
“行,那就都给咱把本事拿出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
……
众人正要各自离去,朱橚身后忽然多了个人影。
沈炼。
锦衣卫百户,朱橚的贴身护卫,兼管替他传递锦衣卫各处送来的消息。
他凑到朱橚耳边,声音极低。
“殿下,出事了。”
“什么事?”
“开济的外室,那个怀孕的小冯氏,死了。”
朱橚的脚步停了。
开济是画舫案的主犯,如今已被定罪关押在死牢中候斩。
他养在外面的那个小妾冯氏,按理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有人特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她。
这事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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