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钟山狩猎,满城敲锣的吴王殿下
钟山南麓,皇家猎场。
十月初的金陵,天高云淡,猎场四周的枫林染了半坡赭红,远处的山脊线被秋阳勾出道金边来。
猎场的空地上,靶架已经撤了,满地的碎木屑和弹痕尚未清扫。
这些天下来,众人轮番试射燧发枪,从装弹、瞄准到击发,每人至少打了上百发,如今总算是手熟了。
朱橚将燧发枪挎在肩上,朝左侧的枫林坡走去。
“四哥,咱们从那处枫林起猎,顺着山脊往北推,灌木丛密,野物多。”
朱棣看了看地形,微微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便跟了过去。
朱橚注意到了他这个举动。
赤勒川回来之后,四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从前在大本堂和弟兄们混在一处,他是最闹腾的那个,说话带风,走路带响,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热闹都揽到自己身上。
如今却收敛了许多,话少了,眼神定了,连姿态都端正了三分。
更要命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大哥护小弟的那种随意,拍肩膀、揉脑袋、动不动就“老五你这小子”。
如今自己说什么,他便认真听着。
自己做什么决定,他先琢磨两遍再表态。
这种变化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朱棣自己大约都没有察觉。
但朱橚察觉了。
赤勒川谷地那四天三夜,把兄弟两个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彻底焊死了。
众人沿着枫林坡的缓坡往上走,猎场的侍卫在两翼散开,驱赶灌木中的野物。
朱橚走到徐达身旁,凑了过去。
“岳父,您知道我跟父皇打的那个赌吧?”
徐达扛着燧发枪,脚步没停,斜了他两眼。
“什么赌?”
“就是匠户脱籍的事。我跟父皇约好了,只要格致院和宝源局的匠人能造出足以改变战局的军械,父皇便下旨废除匠籍,连带着把从元朝继承过来的那套诸色户计的世袭分工制度,全都改了。”
徐达的眉头拧了拧。
“你跟我说这事,这是第三回了。”
“才三回,不多啊。”
“殿下,前几日你在大本堂门口拦着宋濂讲了半个时辰,老先生如今见了你便绕道走,连带着见了妙云也绕道走,说是怕妙云替你传话。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如今出门都先探头张望,确认你不在才敢迈步,你好意思?”
朱橚挠了挠后脑勺:“宋夫子那是警觉性高,说明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着呢。”
徐达懒得再搭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朱橚不气馁,转头朝李文忠凑了过去。
“表哥,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说。”
李文忠将燧发枪横在臂弯里走在队伍右翼,闻言看了他两眼,面色从容。
“老五,这事我知道了,或者说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上回在兵部衙门堵着单安仁,硬是讲到人家午膳都凉透了才肯放人走。单尚书如今每日进衙门都从侧门走,怕的就是在正门口碰上你。前日他给我递公文的时候还嘀咕了句,说他七十二岁了拄着拐还能跑那么快,全是被吴王殿下追出来的。”
朱橚竖起了大拇指:“表哥消息真灵通。可这事怎么说都不嫌多,说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父皇将来要是想赖账,满朝文武都是见证。”
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朱橚。”
朱橚转过身来,立正站好。
“儿臣在。”
“你爹我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不像,完全不像,父皇金口玉言,天地可鉴。儿臣就是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了,所以逢人就说,帮自己加深印象。”
朱元璋瞪了他两眼。
“你要是再拿那个赌到处嚷嚷,咱现在就宣布你输了,省得你逮着人就碎嘴。”
“父皇,赌约还没到兑现的时候呢,哪能提前判输赢,这不合江湖规矩。”
“咱说的就是规矩。”
朱橚嘿嘿笑着,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朱元璋扭头看向徐达。
“天德,你瞧瞧你这好女婿。”
徐达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陛下,臣也管不了。”
“管不了?好,那就让妙云来管。”
朱橚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父皇,有话好好说,何必搬救兵呢。”
朱元璋哼了声,迈步往前走了。
老三朱棡从后面快走两步赶上来,凑到朱橚耳边。
“五弟,你这哪是在跟父皇打赌,分明是提前满城敲锣,逼着父皇骑虎难下,好让他输了赖不掉账。”
“三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
朱橚犹豫了片刻:“我是说父皇是君子,输了肯定认账。”
朱棡笑着摇头,拍了拍肩上的燧发枪,话题转了个弯。
“这枪倒是顺手,回头让格致院给我造支小号的木头枪,济熺这个月尾便要周岁了,我要搁在他的抓周盘子旁边。我儿子将来要是抓了这个,那可了不得,文武双全,比他爹还威风。”
老二朱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儿子抓周盘里摆什么都行,就怕他两只手全扑到吃的上面去。”
“我儿子才不会。”
“你儿子上回进宫,爬到母后的供桌底下,把掉在地上的贡果捡起来啃了三口,口水糊了满脸,还冲母后咧嘴笑,你好意思说?”
朱棡挺了挺胸膛:“那叫天赋异禀,知道自己找吃的。”
朱樉:“那叫嘴馋。”
……
枫林的半坡处,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了什么东西。
朱棣反应最快,枪托已经抵上了肩窝。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而是沉着地将枪口跟着那道影子移了两步。
砰。
枪响过后,灌木丛里扑腾了两下,侍卫跑过去查看,拎出来的是只肥硕的野兔,脑袋上开了花。
朱棡吹了声口哨:“四弟,准头不错。”
朱棣将枪口朝下,单手提着枪走过去看了两眼战果,回来的时候朝朱橚抬了抬下巴。
“老五,八十步,正好。这枪在八十步内确实稳当,百步勉强能中靶,百二十步以上就全凭运气了。跟赤勒川的火门枪比,射程和精度都翻了个跟斗。”
朱元璋扛着他那张硬弓走在最前面,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哼了声。
“老四,打只兔子就吹上了,咱年轻时跟瞿通学的箭术,百步穿杨,那会哪有什么燧发枪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将弓从肩上摘下来,搭箭拉弦。
前方六十开外的坡顶上,枫树的枝桠间落着只锦鸡。
嗖。
箭矢破风而出,锦鸡扑棱着翅膀从枝头栽了下去。
朱元璋收了弓,回头扫了众人两眼。
“天德,你说是不是?”
徐达看了看远处那只被射落的锦鸡,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燧发枪,然后看了看女婿。
“陛下,臣觉得可以比比。”
朱元璋愣了愣:“比什么?”
“臣用燧发枪,陛下用弓,各射二十发,看谁中的多。”
以前徐达和朱元璋下棋,赢了都不敢赢,最后那盘要摆个“万岁”的棋形出来。
如今为了给女婿的燧发枪长脸,这位沙场上从不含糊的大将军,连天子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朱元璋盯着徐达看了半天。
“天德,你以前下棋都不敢赢咱,今日倒是胆子大了。”
“臣以前没有女婿。”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两下。
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二十发十七中的弓箭,对上二十发十五中的燧发枪,朱元璋赢了。
可弓箭射完二十发,朱元璋的额角见了汗,两条胳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硬弓拉满二十次,即便是当年纵横沙场的朱重八,如今也扛不住了。
而徐达那边,二十发打完,面不改色,连气都没喘。
这便是燧发枪的优势所在。
弓箭的准头取决于射手的臂力和训练,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一万人中未必挑得出百个。
可燧发枪不挑人,给个庄稼汉练上半个月,八十步内也能打中靶子。
李文忠在旁边接了句:“陛下的箭术自然是天下无双,可若是万人对阵,末将宁可选燧发枪。”
朱元璋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弓挂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队伍往山脊方向推进。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灌木中接连惊出了几只野雉和山鸡,众人各自开枪,枪声在枫林坡的山谷间回荡。
朱元璋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樉腰间挂着的那支备用燧发枪上。
盯了片刻。
“老二,你那支枪借咱使使。”
朱樉愣了愣,将枪解下来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燧发枪,掂了掂,抵在肩窝试了试手感。
朱棡凑到朱橚耳边:“老五,你看,老爹他又真香上了。”
朱橚忍着笑没敢吭声。
……
猎场的尽头,众人在山脊的平台上歇了脚。
侍卫们将猎获的野物归拢在旁边,野兔、锦鸡、山鸡堆了小半筐。
李文忠擦着枪管,由衷地赞道:“陛下,这燧发枪若是列装全军,往后野战列阵,远程步卒或许都敢不依托工事和矛墙,正面硬扛骑兵了。配上那套三排轮射的战法,对上骑兵冲锋,百步之内便是绝杀之地。”
徐达点了下头,语气里的分量比李文忠更重:“臣打了半辈子仗,火门枪的弊病比谁都清楚。点火慢、哑火多、雨天根本不能用,马上驰骋,风将引药吹走便成了烧火棍。这支燧发枪,燧石击发,小风小雨照打不误,装填更是比火门枪快了数倍,骑兵也能列装。以后骑兵不光能砍人,还能在马上放枪,这是真正能改变骑兵作战的东西。”
朱元璋坐在山石上,将朱樉那支燧发枪搁在膝头,摩挲着枪身的木纹,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
“这枪是好枪,咱不否认。可单凭这支枪,想要建立媲美赤勒川的功勋,还差点火候。弓弩换成了手铳,手铳换成了燧发枪,说到底还是步卒手中的家伙事。打仗靠的不光是兵器精良,还得看阵法、地利、将帅的本事,光凭匠人造了几杆好枪,便要咱把诸色户计的制度给改了,这账还不够。”
朱橚就知道老爹会耍赖。
当初打赌的时候,老朱压根没给过明确的标准,如今好坏全凭他金口裁量,说不够便不够,他朱橚连个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父皇,这赌约的标准您定,够不够也是您说了算,儿臣岂不是左右都是输?”
朱元璋瞥了他两眼:“咱说的是实情,你要是觉得咱说得不对,拿东西来堵咱的嘴。”
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
“堵嘴的东西,儿臣还真备了。不过这山脊上地方窄,施展不开,得劳烦父皇移步山下的校场。”
朱元璋打量了他两眼:“你还藏了什么?”
“到了便知。”
……
众人沿着枫林坡的山道往下走,拐过两道弯,猎场南端的开阔校场便露了出来。
校场的正中央。
二十余名锦衣卫围成了圈,将当中那件罩着红绸的物件,护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负着手走到圈前,锦衣卫闪开了道口子。
红绸底下的轮廓敦实,与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军械都不相同。
朱橚已经走到了红绸旁边,手搭在绸布的边角上。
“父皇,您说差点火候,那儿臣就把这把火给您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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