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匠户枷锁谁来解,母仪如水化雷霆
炭炉上的鱼片还剩最后两块,边角焦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朱橚将碟中剩的鱼肉拨给徐妙云,自己端着空碗坐着,目光重新回到河对岸那片灰砖房舍上。
窗口的油灯灭了几盏,剩下的也暗得勉强,映出几个佝偻的人影在晃动。
“父皇,儿臣想跟您谈个事。”
朱元璋正靠在马扎上剔牙,闻言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每回你说商量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这回是正经事。内阁已经试行,儿臣已经拟好了,明日便能呈到御前。内阁、宰相、审台的职责划分和运转流程,刘三吾那边也对接妥当了,上手便能用。这套制度替父皇省下来的精力,少说每日能腾出两个时辰。”
“嗯,这事你办得不错。”
“既然父皇觉得不错,儿臣想趁着这份功劳还热乎,跟父皇要个东西。”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换什么?”
朱橚朝对岸抬了抬下巴:“废除匠籍。”
“除了对岸这些宝源局的匠户,还有各府各县的同灶户、乐户、皂隶户、铺兵户、驿丁户,所有从元朝承袭下来的诸色户计,全部废除。百姓的职业不该由出身定死,更不该子子孙孙锁在户籍上翻不了身。”
朱元璋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将那根竹签从嘴中抽出来,朝脚边的草丛丢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五,你如今攒了些功劳了,胆子也大了。军户改革那回,你在奉天殿上先斩后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浙东试点推了出来,咱事先连个信都没收到。龙江关那晚上,你替那群妓籍的女子许下废除贱籍的承诺,也是先斩后奏。这回倒好,知道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了?”
语气不重,可阴阳怪气的味道已经漫了出来。
朱标搁下手中的碗碟,目光在父亲和五弟之间转了转。
他认得父亲这副神态,嘴角平着,鼻腔带气,火还没烧起来,可柴已经码好了。
“五弟,这事牵涉太广,你许是不清楚其中的细目。大明的匠籍分两类,住坐匠常驻京师各局各监,按月支口粮,不得离京;轮班匠散居各地,每隔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口粮住处全由匠户自行承担。如今在册的匠户加起来,有二十三万余户,牵涉上百万口人。工部的产出、兵部的军器、各地的营造工程,全系在这套制度上。动起来便是天翻地覆,得有个稳妥的章法才行。”
朱标说得很仔细,每句之间都留了余地,分明是在递台阶。
朱橚没接。
“大哥说的数目我清楚,二十三万余户,上百万口人。可大哥有没有想过,这上百万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开,直直对上了朱元璋。
“轮班匠每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自付,口粮自备,住处自找。从广东走到京师要走两个月,到了服役三个月,完了再走两个月回去。七个月,大半年的光景,田地荒了,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应,攒下的积蓄全撒在路上。每逢轮班之年,匠户便家家户户破财伤筋,百姓都说这是破家之役,毫不夸张。”
“再说皇城的这些住坐匠。挂着皇家匠户的名头,外面听着何等体面,实际呢?不得离京,不得改业,不得脱籍,世世代代困在这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连迁居都要层层报批。跟那些关在京师大狱中参与劳作的重刑犯有什么分别?重刑犯好歹还有个刑期,服满了还能盼减免。匠户呢?没有刑期,终身为奴,儿子接父亲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永世不得翻身。”
朱元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得极紧,胸口起伏了两下。
朱雄英察觉出了不对。
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橚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橚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橚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儿臣没说父皇干的是蠢事。方案可以拟,钱粮可以算,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决心肯改,这些都是枝节上的事,难不住人。可若是连改的决心都没有,方案拟得再漂亮也是废纸。父皇的决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他没有停,紧接着往下说。
“何况诸色户计本就不是父皇创立的,是蒙元的东西。蒙古人治天下靠分而治之,把百姓按职业锁死在户籍上,军户世代为兵,匠户世代为匠,灶户世代煮盐。这套制度是异族为了压制汉人造出来的枷锁,父皇推翻了元朝,赶走了蒙古人,却把蒙古人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后世多少人拿这条制度当抹黑攻讦朱元璋的铁证。
实际上朱元璋的许多政策都是继承元朝,宝钞制度如此,匠籍制度亦然。
元朝那个异族政权为了巩固统治,发明了无数管控百姓的工具。
朱元璋从濠州走出来的泥腿子,打下天下后面对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没有时间逐条甄别元朝留下的每项政策,能用的便先拿来用着,奉行的是拿来主义。
可后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它们才不会替朱元璋分辩这些缘由。
只需要把匠户的惨状摆出来,再把制度的署名权扣到大明头上,便足够达成它们的目的了。
最可恨的是,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因为匠户确实过得苦,制度确实没有改,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裁剪掉了事实背后的来龙去脉。
朱橚将这番心思压在腹中,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尖锐。
“父皇若是不改,后人只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嘴上喊着爱民如子,实际上却将百姓按在户籍上当牛马驱使,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这句话出来,篝火旁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从马扎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朱橚,两只拳头攥在袍袖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橚坐在原处,两条腿扎得很稳。
他没有退。
父子两个犟在了那里,谁都不肯先松口。
朱标站在两人之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到能同时熄灭两堆火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炉中最后那点火星也暗了下去,久到河面上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色。
马皇后的声音响了。
“够了,你们父子俩都消停会。”
“橚儿,你说的那些弊端,娘都听见了。娘的父亲当年在元朝便是灶户,世袭的灶籍,煮盐煮到骨头缝中都是碱味,全家老小困在盐场里出不去,日子苦到什么份上,旁人想都想不到。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冒着杀头的罪逃了籍,辗转到了定远才算安顿下来,再往后才有了些家业。这套制度害人,娘心中有数,比你清楚得多。”
她看了朱橚两眼。
“可你跟你爹说话,能不能换个法子?道理对了,可传话的方式拧巴了,再好的道理听着也成了顶撞。你打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点随了你爹,可你爹好歹是皇帝,你冲着皇帝摔碗甩脸子,天底下也就你朱橚敢干这等事了。”
朱橚的嘴角绷了绷,没有吭声。
马皇后转向朱元璋。
“重八,你也是。橚儿这孩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哪件不是为国为民的?你就不能好好听他把话说完?非得等吵起来了,把场面弄得这般难看,你才痛快?”
朱元璋闷哼了声,别过脸去。
妹子这番话,点的是老五,兜的却是他这个当爹的面子。
老五没输,他朱重八也没输,两边都得了台阶。
她替他兜了多少这样的场面,每一回都是这副把刀刃裹在棉中的架势。
马皇后将两边都责了,语气才缓了下来,继续说道。
“橚儿,你要替匠户说话,娘支持你。可朝堂上的事,道理说得再响也不顶用,得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摆在那里。娘听说你最近带着宝源局的工匠在造火铳,你如果能够带着这些匠户做出成绩来,功劳往朝堂上那么一亮,到时候谁反对废除匠籍,便是在抹杀匠户的功绩,文武百官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她顿了顿,朝朱元璋的方向偏了偏头。
“包括有些嘴硬的。”
朱橚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他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忽然痒了起来,猛地咳了好几声,弯着腰咳了半晌才缓过来。
赤勒川的伤养了才月余,方才跟朱元璋顶了那么久的牛,气血上涌,这会便泻了个干净。
朱元璋的拳头从袍袖中松了开来。
他看着朱橚弯腰咳嗽的样子,眉心拧了拧,到底把那口硬气咽了回去。
“行了,别嚎了,你要带匠户立功那就去立,立不出来,往后休在咱面前提这茬。”
朱橚直起腰来,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两口气把喘息压住。
“娘,儿子听您的,带宝源局的匠户去挣功劳。但儿子在这里立个军令状,儿子要带着他们做出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来。到那个时候,谁也别拿维稳的借口来挡儿子的路。”
他向马皇后行了一礼,又朝朱标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向徐妙云,伸出了手。
“妙云,咱们走。”
徐妙云起身,向马皇后欠身告退,将手递了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并肩走远了,暮色吞没他们之前,依稀可见徐妙云侧过身子,扶着朱橚的胳膊,在说些什么。
……
朱雄英坐在炭炉旁,看着五叔和五婶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了句。
“五叔是不是生气了?”
常穆英替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油渍。
“吃你的烤鱼。”
篝火旁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原处,盯着河岸尽头那两个消失的身影。
“这个兔崽子,走了?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不跟咱打?”
他的胸口又堵了起来。
“还扬言要立下比赤勒川还大的功劳?他知不知道赤勒川那场仗是什么分量?活捉王保保,击溃北元主力,给大明的北疆换来了至少二十年的安稳,这份功绩放在开国以来,只有天德当年攻入大都可以比肩。他拿什么跟赤勒川比?拿那几间作坊和那些破铁锤?”
朱标在旁边轻声劝道:“父皇,五弟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放了狠话出来,未必做不到。”
“他做不到!”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重新坐回马扎上,可坐下之后又扭头朝河岸的方向望了半天。
过了许久,他闷声冒出了句。
“妹子,让人从内库里拣两支老山参和一匣子上等的冬虫夏草送到吴王府去。再配上那罐子西域进贡的藏红花,那东西活血化瘀最是对症。那臭小子赤勒川的伤才养了这些日子,底子虚着,别再咳出毛病来。”
马皇后弯了弯嘴角。
“要不要让他知道是你送的?”
“谁说是咱送的?就说是你的意思。另外,妙云那丫头跟着他跑了这些天也瘦了,送双份。”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将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深了几分。
月色照在河面上,金水河无声地淌着。
朱雄英又捧起了烤鱼,啃得满嘴是油。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皇爷爷,又看了看皇祖母。
“皇爷爷。”
“嗯?”
“五叔真的会做出比上回打仗更厉害的事情吗?”
朱元璋摸了摸孙子的头。
“爷爷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他要是做到了,爷爷到时候给他磕头赔罪,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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