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凑合能看的内阁,烟火不渡的对岸
朱元璋坐在柳荫底下的马扎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摞着半尺高的公文,身旁搁着朱砂和狼毫。
马皇后从蒲席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见他正翻着内阁送来的票拟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重八,今日是出来散心的,你怎么还把公文搬过来,你是离了那张御案就活不成了?”
“咱就看两眼,不耽误事。”
朱元璋将手中那份票拟翻到了批注页,逐条比对着内阁大学士们拟写的处置意见。
内阁组建至今已有些时日。
首辅刘三吾是朱橚举荐的。
此人年过六旬,履历中有长年主管地方庶务的经验,条陈清晰、用词精当,处事的章法极为老到。
朱橚当初翻到刘三吾的履历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前世的史书上,此人的名字出现在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中。
那场科举取士的风波闹得满朝震动,刘三吾以主考官的身份被卷入其中,因为籍贯是南方人,北方落第的学子将怨怒倾泻在了他身上。
可抛开前世那桩尚未发生的事不论,刘三吾这一世的才干确实扎实。
北宋名相刘沆的后人,家学渊源深厚,处理庶务的能力在当世难有匹敌。
给他机会,承袭其先祖“长于吏事”的家风,未尝不可。
事实证明朱橚的眼光没有看走。
内阁运转至今,六部呈文的分拣效率翻了数倍。
朱元璋将票拟的流程拆成了三道工序:初拟、复核、定稿,六名翰林学士各管各的环节,互相校验之后才送御前。
效率确实高了。
可朱元璋依旧不放心。
他将票拟逐条翻看,每看完一条便在心中默默拟出自己的处置方案,再与内阁的建议比对。
前几条都与他的判断大差不差,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些。
翻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关于浙江盐税改革的处置意见。
内阁在票拟中建议:其一,将现行的盐引制度从“计口授引”改为“计亩授引”,按田亩数而非人口数分配盐引额度;其二,计亩授引可杜绝地方豪强虚报人口套取盐引的弊端,税基更为稳固;其三,盐引与田亩挂钩后,便于户部统算全国盐税总额。
朱元璋看完这段批语,将奏本搁在案上,眉心拧着想了许久。
他自己批这份奏本的时候,想的是直接加税,提高每引的税额,简单粗暴地增加盐税收入。
可内阁的法子比他高明。
加税是饮鸩止渴,税额提高了,私盐贩子的利润空间反而更大,朝廷的正税未必能收上来。改成计亩授引,等于把盐税的征收锚定在了土地上,土地跑不了也藏不住,税基便稳了。
朱元璋将这份票拟合上,又翻开了下面那份。
是关于云南边屯军饷调拨的。
内阁的票拟中建议,将云南的军饷从京师直拨改为就地折征,用当地的茶马互市收入抵充军饷,省去了长途转运的损耗。
朱元璋盯着这份奏本看了很久,朱笔搁在垫板上没有动。
他当皇帝这些年,军饷向来是从京师调拨的,为的是把钱粮的出入口捏在自己手中。可云南太远了,从京师运银子到昆明,光是路上的火耗和损耗就要吃掉两成。刘三吾这个就地折征的法子,省了转运之苦,又不影响中枢对军饷总额的管控。
这些想法,是他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半桶水,自己坐在御案前闷头想三天都未必想得出来的。
群策群力,确实比独断专行走得更远。
朱元璋合上最后那份奏本,朝远处望去。
朱橚正蹲在岸边给徐妙云换鱼饵,两个人凑在一处不知说什么,徐妙云笑得肩膀在打颤。
朱标半躺在柳树底下,常穆英给他扇着扇子。
朱雄英光着脚丫子在河岸上撒欢,那只狸花叼着鱼骨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马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批完了?”
“批完了。”
“没你想得那么糟吧。”
朱元璋没接话,目光还留在河面上。
过了许久,他才哼了声:“也就那么回事,凑合能看。”
马皇后瞥了他半眼:“凑合能看,那你方才对着那份辽东屯田的票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是在挑毛病呢,还是在偷师呢?”
朱元璋的脸僵了僵,闷声道:“咱那是审核,审核懂不懂。”
他还要继续挽回尊严,忽然袍角被人拽了两下。
朱雄英站在他膝旁,手中举着根短竹竿,满脸的兴奋。
“皇爷爷,去钓鱼嘛,五叔被五婶打败了,皇爷爷肯定比五叔厉害。”
朱元璋看了看案上的公文,又看了看孙子仰起来的那张脸。
他将公文合上了,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走,爷爷给你钓条大的。”
朱元璋牵着孙子的手走到河边,接过朱雄英递来的竹竿,往水中甩了出去。
浮漂落定,爷孙俩蹲在岸边等着。
没多久,浮漂猛地往下沉了。
朱元璋大喜,猛地起身提竿,竿梢弯成了半月形,水底的阻力大得惊人。
“哈哈,大鱼,肯定是条大鱼!好家伙,这手感,少说八斤往上,今日这河里的鱼王让咱逮着了。”
他使劲往后拽,竿子弯得快要折断,水面下却纹丝不动。
朱雄英在旁边拍着手喊:“皇爷爷加油,使劲拉。”
朱橚远远地看了两眼,探头往水下看了看。
“爹,您那是挂底了,钩子卡在河底的石缝中了,不是鱼。”
“怎么可能,咱这手感分明是鱼在挣。”
“石头不会挣,是您自己在较劲。”
马皇后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重八,你跟河底的石头较了半天劲,到底谁赢了?”
朱元璋黑着脸扯断了鱼线,将鱼竿往地上杵了杵,嘴中嘟囔着“这破地方的鱼都跟朝中那帮官员似的,滑不留手”。
他撂下竿子转身便走,朱雄英追在后面扯着他的袍角小跑。
“皇爷爷别气啦,五婶的桶中又多了两条大鱼,回头烤了分你吃。”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徐妙云身旁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桶,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哼了声,大步朝柳荫底下走去。
朱雄英颠颠地跟了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忽然扯着嗓门喊了声:“五叔,你偷五婶桶中的鱼干嘛?”
河岸边,朱橚正弯着腰将手伸进徐妙云的木桶中,动作鬼鬼祟祟。
被朱雄英这声喊叫得浑身僵住,手中那条鲫鱼啪地掉回了桶中,溅了他半脸水。
徐妙云抱着鱼竿转过身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
“殿下这是打算偷渡两条到自己桶中,好充充门面?”
“我就是帮你换换水,怕鱼闷着。”
“桶中的水是刚打上来引的,闷不着。”
朱橚擦了把脸上的水,讪讪地将手从桶边收了回来。
……
日头偏西的时候,岸边架起了炭炉。
铁篦子上搁着串好的鱼肉和菜蔬,炭火舔着铁篦子的底面,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的声响,烤肉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徐妙云钓上来的那条红尾鲤鱼被片成了薄片,在篦子上翻了两面便焦香四溢。
朱橚撒了把椒盐和孜然粉,夹了片最厚实的先递给徐妙云,自己才拣了块边角料往嘴中塞。
朱雄英蹲在炭炉旁边,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巴巴地等着下拨出炉的烤鱼。
常穆英在炭炉边翻着菜蔬串子,时不时往朱标的碗碟中夹两块烤好的。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旁边,替他把袍袖上沾的草屑拈了拈干净。
朱元璋盘腿坐着,手中拿着把蒲扇,有下没下地替孙子扇着炭火上的烟气。
夕阳将金水河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暮光从西边的城墙上方倾泻下来,河两岸的柳条镀上了暖色。
朱橚正要伸手去翻篦子上的鱼片,目光无意间掠过了河对岸。
对岸是宝源局匠户聚居的地方。几排低矮的灰砖房舍沿河排开,墙面上的石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胎。屋顶的瓦片缺了好些,用稻草和油布胡乱补着。
暮色中,下值的匠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作坊走回家。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裤脚都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有人肩上扛着工具,有人手中拎着空荡荡的竹篮,沿着河岸的石阶往那片灰砖房舍的方向走去。
队伍的末尾跟着个孩子。
看样子不过七八岁,瘦得两条胳膊跟竹竿似的,肩上扛着把比他还高的铁锤,锤柄从肩头斜斜地伸出去,锤头坠在身后晃晃悠悠。走了十几步便撑不住了,停下来将铁锤换到另边肩膀上,咬着牙又往前挪。
河风从这边吹过去,裹着炭火上烤鱼的香气。
孩子抬起了头。
他朝这边望了望,鼻翼翕动了两下,使劲吸了两口。
然后他低下头,将肩上的铁锤往上耸了耸,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那个瘦小的背影很快便淹没在了暮色和灰砖房舍之间。
朱橚的手停在篦子上方。
“殿下在看什么?”
徐妙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朱橚收回目光,朝对岸抬了抬下巴。
“对岸那片房舍,住的是宝源局的匠人。”
“匠户?”
“嗯,世袭的匠户。爷爷是匠户,爹是匠户,儿子生下来还是匠户,子子孙孙钉死在匠籍上,不许脱籍,不许改行,不许科考,连迁居都要报备审批。方才那个扛铁锤的孩子,七八岁便进了作坊当学徒,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就在那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来回走,走到老,走到死。”
说完,他将烤好的鱼片从篦子上夹下来,搁进碟中,递给了徐妙云。
徐妙云接过碟子,没有低头去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了河对岸。
那片灰砖房舍的窗口亮起了几点昏黄的油灯,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被暮色吞得只剩了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开口,只是伸过手来,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身后的炭炉旁,朱雄英正捧着半条烤鲫鱼啃得满嘴流油,狸花蹲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鱼皮。
笑声、篝火、柳荫、安逸,全在这边岸上。
可河的那边,是另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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