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批不完的奏本,累不死的太子
格致院西院的铳器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朱橚蹲在铁砧旁边,盯着老铳匠吕德福手中那片薄薄的钢条。
钢条只有小指长,两端微微弯曲,表面还带着淬火后的青黑色泽。
这是他们第十七次试制的片簧。
前十六次,要么太脆,扣动击锤的瞬间便断成两截;要么太软,弹力不足,燧石擦过火镰只冒出几粒暗淡的火星,根本点不着药池中的引火药。
赤勒川那场仗打完之后,朱橚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火门枪的威力虽大,可点火全靠明火引燃,风大了吹走火门处的引火药,雨天这成为了烧火棍。战场上装填手举着火折子凑近火门的那两个呼吸,足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他捅个对穿。
因此,他要改变这个局面。
前世看过1969年的那部纪录片《威廉斯堡的枪匠》,手工复原了十八世纪燧发枪的全部制造流程。
其中最关键的零件,就是击发机构中的这片V形弹簧。
纪录片中的工匠用的是最朴素的渗碳工艺,将锻好的弹簧片埋入密封的碳粉匣中,在炉中烧透,让碳原子慢慢渗入钢材的表层,既保住了芯部的韧性,又让表面硬度拔高了数倍。
原理不复杂,难的是温度和时间的精确掌控。
吕德福将那片钢条夹在虎钳上,拇指压住末端,缓缓松开。
钢条弹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嗡响。
弹了三次,没有断裂,回弹的幅度次次相同。
吕德福又将钢条装进了击发机构中,扣下击锤。
燧石擦过火镰的瞬间,药池中腾起了明亮的火焰。
朱橚长长地吐了口气。
“吕师傅,记好渗碳匣的封泥配比和这炉的烧制时辰,明日起按这个参数再做二十片,做成了咱们就定型。”
吕德福“哎”了声,转身摸出随身带的炭笔,趴在工案上将方才的每个步骤逐条记了下来,写完又从头默读了遍。
朱橚正要跟吕德福说下步的事,弹簧解决了,接下来该琢磨的是铳管。
眼下每支铳管都靠老匠人手工锻打卷焊,费时费力,且成品参差不齐。他前世读过惠特尼的案例,1798年那个棉花贩子拿下美军的万支步枪合同,靠的就是将零件标准化、工序拆分、分段流水作业,让不同的匠人各管各的工序,最后统一组装。这套法子若能搬到宝源局来,产量至少翻上三倍。
他正要开口,铳器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坤宁宫的女官。
“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传话。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几日批奏本忙得脚不沾地,娘娘说殿下明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替陛下和太子殿下分担些。娘娘还说了,殿下要是问为什么,就让奴婢回这四个字:你娘说的。”
朱橚怔住了。
他看着那位女官,脑中飞速转了两圈。
若是老爹派来的人,他能找出二十九种理由推脱,格致院的燧发枪研发到了关键节点,报馆的下期刊物还没定稿,五卫新军的开操在即,军校的章程还差三份细则没拟完。
但传话的人说的是“你娘说的”。
这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朱橚认命地说道。
“回禀母后,儿臣明日准时到。”
女官走后,朱橚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师傅,明日的试验你们先做着,我去宫中服役了。”
吕德福愣了愣:“服什么役?”
“苦役。”
……
翌日卯时,乾清宫。
朱橚踏进殿门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坐在御案两侧了。
御案上的奏本摞了三摞,最高的那摞跟他的腰齐平。
朱元璋见他进来,从奏本堆后面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来得倒准时,比你上朝的时候勤快多了。”
“母后的传召,儿臣不敢耽搁。”
朱元璋的脸沉了沉:“合着你爹的旨意你能拖三天,你娘的话倒是卯时就是卯时,半刻都不带含糊的?”
“父皇此言差矣,父皇在儿臣心中的份量,举世无双。只是父皇传召,儿臣尚可斟酌缓急,还有转圜的余地。母后传召,儿臣若是迟了半步让她不满意了,回头连转世的余地都没有。”
朱标在御案后面闷笑出声,赶紧拿奏本挡了脸。
朱元璋瞪了朱橚两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反驳,闷哼了声,抬手朝偏案方向指了指。
“那边坐,案上的蓝封是兵部的,黄封是户部的,白封是工部的,你先从兵部那摞开始批。”
朱标从御案后面抬起脸来,冲他挤了挤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欢迎入坑,自求多福。
朱橚走到偏案前坐下,看了看案上堆着的奏本,默默在心中估了个数。
八十多份。
他先用了两刻钟的工夫,将八十多份奏本按轻重缓急分成了四堆。
第一堆,纯走流程的例行公文,无需天子亲批,只消在末尾盖上“依议”的朱印即可,这类占了将近三成。
第二堆,有争议但争议不大的,需要写几句批语指明方向,让各部自行商办。
第三堆,涉及钱粮调拨和人事任免的要务,须得仔细斟酌批语措辞。
第四堆,信息不全、需要打回补充材料的,直接在封面贴条注明缺什么,发还原衙门。
分完类之后,朱橚从第一堆开始,翻开、扫读、盖印、合上、搁到已批那摞,整套流程挥洒自如,几乎没有停顿。
朱橚处理公文的方式和朱元璋完全不同。
朱元璋是逐字逐句地看,每份奏本都要反复核对引用的数据和先例,确认无误后才落笔拟旨,严谨得无可挑剔,但速度也慢得惊人。
朱橚的做法,是前世咨询公司里磨出来的本能。
他先用极快的速度通览全文,将内容在脑中归类:
纯粹的例行报备直接批“照准”;需要补充材料的标注缺项,发回重拟;涉及跨部门协调的单独抽出来,集中处理;真正需要御前决断的重大事项,才详细拟写处置意见呈给朱元璋。
分拣、归类、批注、转发,四个步骤行云流水。
第一堆清完,不到半个时辰。
朱元璋批着手中的奏本,余光瞟见偏案那边已经矮下去了大半,朱笔悬在了纸面上方。
“老五,你那边批了多少了?”
“例行公文已经清完了,正在批第二堆。”
朱元璋放下朱笔,站起身来走到偏案旁边,随手翻开了朱橚已批的几份。
批语简练,措辞精准,该驳回的理由写得清清楚楚,该准允的条件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朱元璋又翻了几份,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来。
“标儿,你过来看看。”
朱标走过来,低头看了几份朱橚的批文,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看自己案上还堆着的那摞,然后看了看朱橚已经见底的案面。
“五弟,你是属什么的?”
“属牛。”
“怪不得,这批奏本的劲头跟耕地似的,犁完了这垄便接下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带有的。”
朱橚抬头看了眼朱标,哭笑不得:“大哥,您这夸人的法子也忒朴实了,好歹夸句千里马、麒麟子什么的,上来就给弟弟安排耕地,弟弟在您眼中就是个拉犁的命?”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很:“拉犁怎么了,你看看你爹和你大哥,堂堂天子和太子,这几天干的活跟推磨的驴有什么区别?你来了好歹是头牛,比我们俩体面多了。”
朱橚笑了笑,继续埋头批。
到了午时,朱橚那边的八十多份已经全部清完,还顺手替朱标分担了二十份户部的税册核对。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偏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摞批复件,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老五,你这套分类的法子不错,咱和标儿两个人闷着头从第一份批到最后一份,难怪越批越慢,原来是把简单的和复杂的搅在了一处。”
“分类只是第一步。”朱橚将最后那份奏本合上,“更要紧的是,那些纯走流程的例行公文,根本不需要送到御前来。六部的堂官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拿不了主意,那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做什么?父皇应当划出权限,哪些事六部自行处置、事后报备即可,哪些事才需要呈递御前。这样至少能砍掉三成的工作量。”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回头拟个章程出来。”
朱橚:???
他怀疑老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句批示就是“回头拟个章程出来”,第二句是“让老五去办”。
……
此后数日,朱橚每日卯时到乾清宫报到,与父兄三人轮班批阅。
他将前世那套流程管理的经验揉进了奏本的处置中,分类、编号、贴条、限时、追踪,乾清宫御案上的奏本堆积速度明显放缓了。
可问题依旧存在。
有了分类和权限划分,日常的公文处置确实快了,但凡是涉及多个衙门协调的事务,便立刻卡住了。
画舫案之后,中书省形同虚设,胡惟庸被抄家追赃的收尾事务拖住,汪广洋照旧当泥菩萨,中枢没了统筹,六部便成了各自为政的散沙。
这日午后,朱元璋拿到了山东布政使司的急报。
黄河故道的一段堤坝出了险情,需要紧急调拨钱粮修缮。钱粮归户部管,征调民夫归工部管,沿河的驻军协防归兵部管。三个衙门各写各的呈文,各报各的方案,户部说工部的预算太高,工部说兵部的协防兵力不够,兵部说户部的拨款迟迟不到位。
公文在三个衙门之间踢了五天,堤坝的险情从渗水变成了溃口。
朱元璋将三份互相推诿的呈文摔在了案上。
“咱把画舫案的蛀虫清了个干净,留下来的这帮人倒好,没了丞相居中拍板,就连修条河堤都能扯上五天的皮,户部推工部,工部推兵部,兵部再推回户部,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这便是咱大明朝的六部九卿?”
朱标从旁劝道:“父皇,这几日儿臣也在琢磨这个症结。六部各管各的摊子,遇上跨衙门的事务,谁都不愿意担责牵头,归根到底还是中枢空了,没人替他们拍板定调。不如这样,这份河工的事,儿臣今日便把三个衙门的堂官召到东宫来,当面敲定方案,谁的活谁领走,省得公文再转圈。”
朱元璋将朱笔往案上重重搁下。
“你召他们来敲定,敲完了这回,下回呢?再出跨衙门的事,再召?回回都得你东宫出面压着,六部才肯坐到一处说句人话?丞相靠不住,不设丞相这帮人又各自为政,难道往后每回修个堤、调个粮,都得咱们父子亲自下场替他们牵线搭桥?这大明的天下,非得把皇帝和太子活活累死才行?”
殿中陷入沉默。
朱橚没有接话,他坐在偏案后面,手中的朱笔停在了纸面上方。
他在想,如何利用后世的经验,去解决眼前这种棘手的困境。
朱标站起身来,走到御案旁边,将那三份呈文拾起来理了理。
“父皇,这几份儿臣来协调,您先歇……”
话说到一半,朱标的身子忽然朝前倾了过去。
他伸手去扶御案的边沿,没扶住,膝盖先软了下来,整个人朝侧前方栽了下去。
“大哥!”
朱橚扑过去的时候,朱标已经跪倒在了御案旁边。
他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额上全是虚汗,嘴唇干裂着,呼吸又浅又急。
朱元璋从御座上弹了起来。
“太医!传太医!”
朱橚半跪在地上,将朱标的上半身揽住,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
“大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朱标的眼皮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已经烧得神志模糊了。
朱元璋绕过御案,蹲到了朱标身边,两只手紧紧的攥着朱标胳膊,攥得袖口的绸面都拧出了褶皱。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们正往这边赶。
朱橚抬起头,看着御案上那三摞还没批完的奏本,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烧得滚烫的兄长。
他的嘴抿成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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