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京城之夜
銮驾入京时，正是次日黄昏。
夕阳如熔金，泼洒在永定门的青灰城砖上，将整座城门映照得如同镀了一层佛光。
城墙之上，守军执戟而立，见到那面明黄龙旗由远及近，不知是谁先跪倒，随即如山崩海啸。
“陛下万岁！镇国王千岁！”
山呼海啸的声浪席卷城楼，陈曦骑在马上，青衫外罩着临时寻来的玄色大氅，面容因失血与透支而苍白如纸，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肩头的小雪仍在沉睡，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雪球，呼吸平稳。
白素的气息也沉寂在袖中，那一战之后，她连意念传音都再无回应。
陈曦抬手，轻轻按住袖口。
掌心之下，龙珠温润，九条小龙安静游弋，游速却比往日慢了三分。
它们也在休养。
“曦儿。”
夏恒的銮驾与他并行，帝王掀起帘幕，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进城后先回府歇息。明日大朝会，你可以告假。”
“臣无事。”陈曦摇头，“朝中积压的政务，不能再拖了。”
夏恒沉默片刻，没有坚持。
他知道陈曦说的是实情。
这三日，京城虽是假象的太平，但暗流之汹涌，连他这个深居宫中的帝王都清晰可感。
杨文渊虽死，其党羽却未肃清。
三皇子虽囚，其二皇子、大皇子的心思却更难揣测。
更有那些蛰伏的世家，正等着看这位新封镇国王的笑话。
而他这个帝王，能给的只是名分与权柄。
真正要坐稳那个位置，要靠陈曦自己。
銮驾驶入正阳门，沿御道向皇城行去。两侧是肃立的禁军，甲胄森严，枪戟如林。
更远处，密密麻麻的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陈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道尽头。
那里，镇国王府的门匾已在暮色中亮起灯笼。
府门大开。
吴霜一袭素白劲装，立于门首。
她腰悬霜华剑，面容清冷如常，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在看到陈曦身影的刹那，却泛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她快步迎上，接过缰绳，扶陈曦下马。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公子。”
她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曦看着她。
三日不见，吴霜眼下的青痕深了三分，握剑的指节上多了几道未愈的细小伤痕。
她守在这府中，守着他交托的担子，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辛苦了。”陈曦轻声道。
吴霜摇头。
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葬龙谷那一战究竟有多凶险，想问公子的伤要不要紧，想问白素前辈和小雪何时能醒，想问……
但最终，她只是垂眸，侧身引路：
“媚娘在厅中等候，有要事禀报。”
陈曦点头，随她入府。
镇国王府的议事厅还是旧时布局，但陈曦一踏进门，便察觉到不同。
厅中多了七道陌生的气息。
七人分立两侧，皆着玄青劲装，腰悬镇国府令牌。
见到陈曦，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道：
“参见王爷！”
声震屋瓦。
正是那日校场选出的七卫。
铁横江跪在最左，虬髯大汉此刻恭谨垂首，铜锤置于身侧。
斩卫何方枯瘦如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向陈曦时，满是狂热的忠诚。
剑卫柳轻眉跪在最末，一袭青衣，背负长剑，抬眸时与陈曦目光相接，又飞快垂下。
而在主位之侧，胡媚娘九尾垂落，盈盈下拜。
“公子。”
她抬眸，那双惯常妩媚的狐狸眼中，此刻满是压抑的激动与庆幸。
“青丘那边……”陈曦在主位落座，直接问道。
“胡灵儿陨落后，青丘已乱。”
胡媚娘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粉色玉简。
“妾身按公子吩咐，在京城散布镇国王已死的谣言，果然钓出数条大鱼。名单在此。”
陈曦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
“工部侍郎钱文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淮、通政使司右参议林寿……”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每一个都曾是朝堂上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
“七人，皆是四品以上要员。”
“不止。”
胡媚娘低声道，“钱文广被锦衣卫拿下时，正在销毁与太上忘情宗的密信。
信中提到，他在朝中还有上线，但那人……藏得太深，钱文广至死未吐露半个字。”
陈曦眯起眼睛。
玄冥子临死前说过，朝中有内奸，且地位极高。
这七人，不过是棋子。
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暗处。
但他没有表露，只淡淡道：“继续查。让听风阁协助，不惜代价。”
“是。”
陈曦又看向吴霜：“京城防务如何？”
“周天星辰大阵运转正常，国师昨夜亲自巡视过阵基，说可保三月无忧。”
吴霜顿了顿，“但国师说，此阵只防外敌，不防内乱。”
内乱。
陈曦咀嚼这两个字，忽然问：“三皇子何在？”
“关押在宗人府地牢，由禁军严密看守。”
吴霜道，“陛下下旨，待王爷回京后，由王爷亲审。”
陈曦点头。
三皇子夏烁，是此案的关键。
他为何会与玄冥子勾结？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指使？那枚黑色令牌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这些答案，都在宗人府地牢里等着他。
但今夜不行。
陈曦按了按眉心，文宫之中，金红太极图缓缓旋转，龙气的滋养从未停止，但肉身与神魂的双重透支，并非一日可愈。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都退下吧。”陈曦道，“明日大朝会，还有一场硬仗。”
七卫领命，鱼贯退出。
胡媚娘也躬身告退，临走时回头看了陈曦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
厅中只剩陈曦与吴霜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公子，”吴霜忽然开口，“您该换药了。”
陈曦一怔。
他低头，这才发现掌心那道被胡灵儿匕首刺穿的伤口，血虽已止，绷带上却洇出淡淡红痕。
一路奔波，他竟忘了这茬。
吴霜已从袖中取出白瓷药瓶，是皇宫御制的金疮药，比市面上的药效强出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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