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皮子坟的哭声
俄国人走后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念祖带着两个姑娘去北山套兔子。她们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套着，正往回走，突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是女人的哭声，又尖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念祖姐，你听见没？”一个姑娘小声问。
林念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走，回去！”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回屯子。
林雪正在地窨子里教那些女人编草帘子，见她们慌慌张张跑进来，心里一紧。
“咋了？”
林念祖喘着气：“姥姥，北边……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林雪站起来：“带俺去看看。”
两人带上几个胆大的，往北山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哭声越来越清晰。
“呜呜呜……呜呜呜……”
确实是女人的哭声。哭得很惨，很伤心，像死了亲娘。
但林雪总觉得不对劲。
这哭声，太整齐了。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哭一会儿。像有人掐着表在哭。
“姥姥，”林念祖声音发颤，“那儿就是……”
她指了指前面。
前面是一片乱葬岗子，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坟包周围，长满了枯草和荆棘。最诡异的是，那些坟包上，蹲着一只只黄鼠狼。
大大小小，十几只，蹲在坟头上，一动不动，像在等着什么。
“黄皮子坟。”林念祖说。
天快黑了，林雪让那几个胆小的先回去，自己和林念祖留在原地。
那哭声还在继续，但林念祖说，哭声不是从坟堆里传出来的，是从那边——
她指了指坟堆后面的一片矮树林。
林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等着，俺去看看。”
“姥姥！”
“听话。”
林雪猫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慢慢往那片矮树林摸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走近了，她看清了——
矮树林里，有一个女人。
穿着红袄，红裤子，脸被头发遮着，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雪攥紧手里的骨匕首。
红袄，是死人穿的衣裳。这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有穿红袄的女人？
那女人突然抬起头。
林雪看清了她的脸。
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却往上翘，在笑。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俺等你好久了……”
林雪没动。
那女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俺是光绪年间死的，被男人卖进窑子，染了病，扔在这乱葬岗子。俺冤啊……”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俺要找人替俺……”
林雪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焦点。
但林雪当过刑警，知道死人什么样子。
这女人，不是死人。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腕——
热的！
那女人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林雪把她按在地上，扒开她的头发——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涂着白粉，嘴唇上抹着红颜料。
“你是谁？！”林雪厉声问。
那女人浑身发抖，不说话。
林雪一把撕开她的红袄——
袄子里面，是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
“你是活人！”
那女人“哇”的一声哭了。
那女人叫二丫，十九岁，山东人。
三个月前，她跟着爹娘闯关东，走到半路遇上胡子，爹娘被杀，她被抓上山。胡子头想让她当压寨夫人，她不从，被打得半死，扔在后山。
后来，有人救了她。
“谁救的你？”
二丫摇头：“俺不知道。那人大半夜来的，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他把俺背下山，扔在这坟堆边上，说——”
“说什么？”
“说让俺在这儿装鬼。有人来，就哭，就吓他们。吓跑一个，给俺一个馒头。”
林雪听得后背发凉。
“吓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二丫说，“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出来哭。来人就吓，没人来就不哭。”
“那些黄皮子呢？”
二丫说：“它们不咬俺。那个黑衣人走的时候，往俺身上撒了点什么，那些黄皮子就围着俺，不靠近，也不走。”
林雪想了想，问：“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二丫摇头：“看不清。就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铜锈味儿，”二丫说，“像老铜钱的味道。”
林雪心里一紧。
铜锈味儿。
她想起肃慎时代的青铜矿，想起渤海时代的青铜器，想起那些刻着云雷纹的骨牌。
又是青铜。
林念祖跑过来，看见二丫，愣住了。
“姥姥，这是……”
“回去再说，”林雪站起来，“走，带俺去看看你藏身的山洞。”
二丫点点头，带着她们往坟堆后面走。
走了半里地，在一处悬崖下面，有一个山洞。洞口很小，被乱石和荆棘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钻进去，里面挺宽敞，能躺下三四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还有一包没吃完的干粮。
林雪蹲下，拿起那包干粮看了看。
白面饼子，烤得焦黄，不是一般人家吃得起的。
她又翻了翻那些破碗，从碗底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陶瓶。
瓶口用蜡封着，瓶底刻着一个符号——
云雷纹。
林雪攥着那个陶瓶，手在发抖。
这是“历史收割者”的标记。
他们在渤海时代出现过，在肃慎时代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姥姥？”林念祖凑过来。
林雪没说话，把陶瓶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看着二丫。
“你愿意跟俺走吗？”
二丫愣住了：“跟、跟您走？”
“对，”林雪说，“俺们有个屯子，都是女人。去了那儿，不用再装鬼吓人，不用再躲山洞。但得干活，得学本事，得跟俺们一起活下去。”
二丫看着她，眼眶红了。
“俺……俺能去吗？”
“能。”
二丫“哇”的一声哭了。
从山洞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那片乱葬岗子惨白惨白的。那些黄皮子还在，蹲在坟头上，一动不动，看着她们。
林念祖小声问：“姥姥，它们咋还在这儿？”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黄皮子。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们在等你。”
林雪回头。
黄三太爷站在月光下，穿着那身黄袍子，眼睛绿莹莹的。
“等俺？”
黄三太爷指了指那些坟头：“这儿埋的，都是女人。光绪年间，有伙人贩子，专门拐女人卖到关外。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被打死，都扔在这儿。”
他顿了顿：“后来，那些女人变成怨魂，日夜哭。哭了几十年，把黄皮子招来了。”
“黄皮子来干啥？”
“镇魂，”黄三太爷说，“它们蹲在坟头上，那些怨魂就出不来。它们一走，那些怨魂就会跑出来，到处害人。”
林雪看着那些黄皮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俺们以后……”
“以后你少来这儿，”黄三太爷打断她，“来的次数多了，那些怨魂会记住你的味儿。记住你的味儿，就会跟着你回去。”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队长，你那屯子，以后叫啥？”
林雪想了想，说：
“女人屯。”
黄三太爷点点头。
“好名字。”
他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屯子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些女人都没睡，挤在地窨子里，等着她们回来。见林雪带着个陌生姑娘，都愣住了。
“这是二丫，”林雪说，“以后跟咱们一起过。”
二丫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人。
徐婆子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番，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来，坐下，喝口热水。”
二丫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雪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女人。
老的，少的，带孩子的，挺着肚子的。
十九个，加上二丫，二十个。
二十个女人。
她要带着这二十个女人，在这长白山里活下去。
活下去，还得活出个人样。
林念祖靠过来，小声问：“姥姥，那些坟里的女人，咋办？”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等咱们安顿好了，去给她们烧点纸。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林念祖点点头。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林雪不怕了。
她知道，那些狼，是祖灵的使者。
它们在看着她们。
夜深了，那些女人都睡了。
林雪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就着月光，在一块石板上刻字。
她刻的是二十个名字。
徐婆子、翠儿、二丫、还有那些她还没记住名字的……
一个名字，一道痕。
刻到最后一个，她停下来。
那个名字，是林念祖。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她给女儿取名叫念祖。
三千年后，外孙女还叫念祖。
名字没变，魂也没变。
她站起来，对着那片月光，轻声说：
“老太太，您看着吧。女人屯，会一直活下去的。”
月光下，那些名字在石板上发着淡淡的光。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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