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俄国勘探队
地窨子盖好的第三天，那队俄国人来了。
那天早上，林雪正在教那些女人怎么加固屋顶。挖出来的坑有一人多深，四周用木头撑住，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树枝，再盖上土，踩实了，一点不透风。
“这门咋办？”徐婆子问。
林雪指了指旁边那堆木头：“做个门框，用树枝编个门，外面蒙上兽皮。有皮子没有？”
徐婆子摇摇头：“哪有那东西。”
林念祖举手：“俺知道哪儿有野兔窝，能下套子。”
“行，”林雪说，“回头你带两个人去下套。这几天先凑合着，用草帘子挡着。”
正说着，放哨的翠儿突然跑过来。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脸上全是惊慌。
“林队长！山下来人了！”
林雪心里一紧：“多少人？”
“十几个，”翠儿喘着气，“穿着怪衣服，带着枪，还有一个女的！”
女的？
林雪站起来，往山坡下看去。
山脚下，果然有一队人正往这边走。十几个，全是男人，穿着灰绿色的厚大衣，戴着皮帽子，背着枪。最前面是一个高个子，金发碧眼，一看就是俄国人。
他们中间，走着一个女人。
穿着厚厚的皮大衣，戴着皮帽，脚上是高筒皮靴。走得慢，但腰杆挺得直，不像被抓的俘虏。
林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都进屋去，”她转身对那些女人说，“别出声。俺下去看看。”
林念祖一把抓住她：“姥姥，俺跟你去！”
林雪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走。”
两人从山坡上下去，迎面碰上那队人。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俄国人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他开口，说的中国话很生硬，但能听懂：
“你们，什么人？”
林雪站定，看着他。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三十来岁，高鼻深目，脸上有棱角，眼睛是灰色的，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
“俺是这儿的，”林雪说，“你们是干啥的？”
那俄国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她。
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叫安德烈，俄国地质勘探队。我们来……调查矿脉。”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我的队员。”
林雪扫了一眼那些人。有的背着仪器，有的扛着工具，有的背着枪。有俄国的，也有中国人——应该是雇来带路的。
“这儿没矿，”林雪说，“你们找错地方了。”
安德烈笑了。
那笑，不像是相信，倒像是觉得她有意思。
“你是这儿的……头领？”他问。
林雪没说话。
安德烈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林雪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林三姐。”
安德烈念了一遍：“林……三……姐。”
他点点头，突然换成俄语，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
一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走上来，对林雪说：“安德烈先生说，他相信你们是这儿的居民。但他还是要看看这个地方。这是俄国人的地盘，你们无权阻止。”
林雪冷笑：“俄国人的地盘？这儿是中国的山，中国的地。什么时候成你们俄国人的了？”
翻译愣了一下，把话翻过去。
安德烈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摆摆手，示意翻译别再说了，自己走到林雪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你，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
“我们，不抢你们的地方。我们，只找矿。找到就走。”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安德烈转身，对那些人挥了挥手。那些人散开，开始往山坡上走。
林念祖急了：“姥姥！他们——”
“别急，”林雪按住她，“让他们看。看完了，就知道有没有矿了。”
那些人往山坡上走，走了没多远，突然乱起来。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跑，有人举着枪乱射。
“怎么回事？”安德烈冲过去。
林雪站在后面，看着那一幕，嘴角弯起来。
她看见，那些俄国人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黄鼠狼。
不是一只，是一群。十几只，大大小小，围着他们转。有的钻裤裆，有的爬肩膀，有的直接往脸上扑。
俄国人吓得屁滚尿流，枪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个士兵好不容易瞄准一只大的，正要开枪——
“砰！”
枪响了，打中的却是旁边的树。
那只黄鼠狼站在树枝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在笑。
“鬼！有鬼！”翻译尖叫。
安德烈脸都青了，掏出枪就要打——
突然，他愣住了。
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黄袍子，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眼睛绿莹莹的。
“安德烈先生，”老头开口，声音尖细，“这山里有规矩。想找矿，得先拜山。”
安德烈瞪着他：“你、你是谁？！”
老头咧嘴笑了。
“俺叫黄三太爷。这山里的，都认识俺。”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
安德烈浑身一抖，像被电了一下。
黄三太爷收回手，退后一步。
“回去吧，安德烈先生。这儿没你要的矿。再往里走，会出事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些黄鼠狼也跟着他，一只一只消失在林子里。
俄国人愣在原地，半天没人动。
四、林雪的筹码
安德烈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挥了挥手，让那些人撤下来。
他走到林雪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他指了指林子里，“你认识？”
林雪摇头：“不认识。”
安德烈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
但林雪的眼睛，比这山里的冻土还硬。
“你不是普通人，”安德烈说，“你是什么人？”
林雪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俺是中国人。这山里的中国人。”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他说，“我们走。但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带着那些人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三姐，”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记住你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走远。
等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林念祖才松了口气。
“姥姥，吓死俺了！”
林雪拍拍她的头：“怕啥？有黄三太爷在，他们进不来。”
林念祖眨眨眼：“你咋知道他会来？”
林雪笑了：“他欠俺的。”
俄国人走了，但林雪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早上，有人来了。
是那个翻译，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袱。
他站在山坡下，举着双手喊：“林队长！俺是来送东西的！没有恶意！”
林雪让草儿——不对，现在没有草儿了，是林念祖——带人去把他围住。
翻译放下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袋白面，几块盐，还有一小包茶叶。
“这是安德烈先生让俺送来的，”翻译说，“他说，昨天冒犯了，这些算是赔礼。”
林雪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冷笑。
赔礼？是试探吧。
但她没拒绝。
“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翻译点点头，放下包袱，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
“林队长，安德烈先生说——他还会来的。不是来找矿，是来找你。”
林雪愣了一下。
翻译跑了。
林念祖凑过来：“姥姥，他啥意思？”
林雪摇摇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那天晚上，林雪把所有人都叫到地窨子里。
十九个女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围着一盏油灯。
“俄国人走了，但还会来，”林雪开门见山，“咱们得准备着。”
有人小声问：“准备啥？”
“准备打仗，”林雪说，“他们带着枪，咱们没有。但咱们有山，有林子，有陷阱。真打起来，不一定输。”
那些女人面面相觑，有的害怕，有的茫然，有的眼睛里却亮起来。
徐婆子开口：“林队长，你说咋干，俺们就咋干。”
林雪看着她，点点头。
“第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轮流放哨。不分白天黑夜，三个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
“第二，林念祖带人去下套子，能套着兔子套兔子，套不着也得把周围的路摸清楚。哪儿能进，哪儿能退，哪儿能躲，都得知道。”
“第三，”她顿了顿，“徐婆子，你带几个年纪大点的，准备干粮和伤药。真打起来，这些东西能救命。”
徐婆子点头：“行。”
林雪环视那些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害怕的，有坚定的。
十九个女人，十九种表情。
但至少，她们都在听。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就散了吧，睡觉。明天开始干活。”
夜深了，林雪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月亮很亮，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银白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睡不着？”
林雪点点头。
林念祖靠在她肩上，小声说：“俺也睡不着。俺害怕。”
林雪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掩饰的恐惧。
“怕啥？”
“怕那些俄国人，”林念祖说，“他们有枪。咱们没有。”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念祖，你记住——枪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该为啥开枪。”
林念祖看着她，没说话。
林雪继续说：“那些人，有枪，但他们不知道该为啥打。他们是为别人打的，为钱，为命，为那个叫安德烈的工程师。咱们不一样。”
“咱们为啥？”
“为了活着，”林雪说，“为了这十九个女人能活着，为了以后更多女人能活着。这就是咱们的枪。”
林念祖想了想，点点头。
“俺懂了。”
林雪笑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影。
月光下，那些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着的野兽。
但林雪不怕。
她见过比这更黑的夜。
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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