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座地窨子

天亮之后，林雪带着那十九个女人继续往山里走。
地图上的“女人屯旧址”在正北，翻过两道山梁，再走一天一夜。但林念祖说，那些女人走不了那么远。
“姥姥，她们身子太弱了，”林念祖指着队伍，“那个孕妇走几步就得歇，那几个老太太也撑不住。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雪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女人。
确实，一个个面黄肌瘦，走几步就喘。要不是那股“要活下去”的劲儿撑着，早倒下了。
她掏出那张兽皮地图，仔细看了看。
地图上，在女人屯旧址南边，有一个小点，旁边标着三个字：
“老营地”。
林雪指着那个点：“这是什么？”
林念祖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地图是俺娘传下来的，她没说。”
林雪想了想，说：“去看看。”
又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向阳。谷底有条小河，还没完全冻住，能听见水流声。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桦树，虽然落了叶，但树干密密匝匝的，能挡风。
最关键的是，山坡上，有几间破旧的木屋。
木屋已经塌了，只剩下歪歪斜斜的木架和一堆烂木头。但屋基还在，用石头垒的，很结实。屋前有一片空地，虽然长满了荒草，但能看出是被人平整过的。
“就是这儿。”林雪说。
那些女人围过来，看着这片废墟，眼里有光。
“这……能住人吗？”有人小声问。
林雪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些石头屋基。
石头冰凉，但很稳固。三千年了，还在。
她站起来，转身对着那些女人。
“能。咱们把它重新盖起来。”
说干就干。
林雪让林念祖带着几个年轻点的女人去捡石头，自己带着徐婆子和几个老太太清理屋基。
那几间破木屋虽然塌了，但木头还能用。林雪一根根扒出来，堆在一起，准备重新搭架子。
正干着，那个孕妇翠儿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去。
“翠儿！”林雪冲过去。
翠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但还咬牙撑着：“没事……歇、歇一会儿就好……”
徐婆子过来看了看，说：“动了胎气，得躺下。”
林雪二话不说，把她扶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让林念祖把自己的破被子拿来给她垫着。
“你歇着，”林雪说，“活有俺们干。”
翠儿看着她，眼眶红了：“林队长，俺……”
“别说话，歇着。”
翠儿点点头，靠在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林雪转身，继续干活。
她捡起一根粗木头，抡起来，对准那些杂草——
“砰！”
第一镐，砸进冻土里。
冻土硬得像石头，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停，一下一下地砸，把草根刨出来，把石头撬出来，把那片空地清理干净。
那些女人看着她，一个个也动起来。
捡石头的捡石头，搬木头的搬木头，挖土的挖土。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每个人都咬着牙干。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天黑下来时，那片空地清理干净了。
木料堆成一堆，石头码成一排，就等着明天动工。
林雪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女人。
十九个。
还有十九个。
晚上，林念祖把林雪拉到一边。
“姥姥，俺有个事得跟你说。”
林雪看着她：“说。”
林念祖指了指那片空地：“这地方，俺娘说过。”
林雪心里一动：“说什么？”
“她说，当年你走之后，那些活下来的姐妹，有一部分没留在女人屯，而是往南走了。她们在这儿建了个小屯子，叫‘南屯’。”
她顿了顿：“但后来，闹胡子，闹日本人，闹俄国人，屯子毁了，人也散了。只剩下这几间破屋。”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娘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念祖低下头：“俺娘后来去找过。她找到一些……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骨牌。
林雪接过，一块一块看。
每一块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草儿、金善伊、云、小慈、阿骨……
林雪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俺娘在废墟里挖出来的，”林念祖说，“她说，这是北地金钗的信物。每一块，都是一个女人的魂。”
林雪攥着那些骨牌，指节发白。
草儿、金善伊、云、小慈……
她们都死了。
但她们的魂，还在。
“姥姥，”林念祖轻声说，“咱们把屯子建起来，把她们的牌位供起来，行不？”
林雪看着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那天晚上，十九个女人挤在那几间破屋的废墟里。
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几堵半塌的墙挡风。她们把所有的破被子、破衣服都堆在一起，人挤着人，互相取暖。
林雪坐在最外面，守着那堆火。
火不大，是从破庙带出来的火种，一路护着，没让它灭。
林念祖靠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这孩子累了一天，睡得很沉，偶尔说几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徐婆子也没睡，坐在火堆另一边，盯着火光发呆。
“徐婆子，”林雪开口，“你以前是跳大神的？”
徐婆子摇摇头：“不是大神，就是给大神帮手的。敲鼓、烧香、递东西。”
“那你见过不少事儿？”
徐婆子点点头：“见过。见过仙家上身，见过死人还魂，见过黄皮子讨封，见过狐狸精嫁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见过一样东西。”
“什么？”
“日本人，”徐婆子说，“穿黄皮，戴眼镜，拿着小本本，到处问。问风水，问龙脉，问长白山里有没有‘神石’。”
林雪心里一紧。
日本人。
果然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徐婆子说，“俺那会儿还在山外给人接生。听人说，有一队日本人进了山，找了几个挖参人带路。后来那些挖参人出来了，日本人没出来。”
“没出来？”
“没出来，”徐婆子说，“有人说，他们死在黄皮子坟那块了。”
黄皮子坟。
又是那个地方。
林雪看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后半夜，林雪正迷糊着，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黄三太爷。
他穿着那身黄袍子，蹲在火堆边，两只眼睛在火光里闪着绿光。
“林队长，”他开口，声音尖细，“睡不着？”
林雪坐起来，压低声音：“你来干啥？”
黄三太爷指了指北边：“有人来了。”
林雪心里一紧：“谁？”
“俄国人，”黄三太爷说，“一队，二十来个，带着枪，带着洋玩意儿。往这边走，天亮就能到。”
林雪脑子飞快转着。
俄国人。二十来个。带着枪。
她们这十九个女人，连把刀都没有。
“他们来干啥？”
“找矿，”黄三太爷说，“这山里有矿，值钱的矿。他们早就盯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雪：“林队长，你打算怎么办？”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能挡他们一阵不？”
黄三太爷咧嘴笑了：“能。但不能白干。”
“你想要啥？”
“很简单，”黄三太爷说，“以后你在这山里，不管做什么，得先知会俺一声。俺是这山里的，得护着这山里。”
林雪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黄三太爷站起来，拍拍身上，往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林队长——”
“嗯？”
“你那外孙女，”他指了指睡着的林念祖，“她身上那味儿，俺闻出来了。”
林雪心里一紧：“什么味儿？”
黄三太爷摇摇头，没再说话，消失在黑暗里。
黄三太爷走后，林雪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在火堆边，盯着那些熟睡的女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俄国人，日本人，黄皮子坟，龙脉，林念祖身上的味儿……
每一件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那片空地上。
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层薄薄的雪。
雪下面，是黑色的土。
黑土。
东北的黑土地，最肥的地。
她想起老萨满说过的话：
“只要人还在，魂就在。只要魂在，地就能活。”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不怕。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睡的女人，喊了一声：
“起来！干活了！”
那些女人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林雪指着那片空地：
“今天，咱们盖第一间地窨子。”
地窨子，就是半地下的窝棚。
先在冻土上挖一个坑，一人多深，然后用木头搭架子，盖上树枝和土。这样盖出来的屋子，冬暖夏凉，不透风。
林雪在渤海时代见过，在肃慎时代住过。
现在，她要带着这十九个女人，重新盖起来。
挖坑是最累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砸出一个小白点。
但没人叫苦。
那些女人，老的少的，一个一个轮着挖。挖累了就换人，换下来的人就去捡石头、砍木头、烧热水。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黑的时候，第一个坑挖好了。
林雪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女人。
十九个。
还有十九个。
但至少，今天晚上，她们不用再睡在废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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