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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4章 白叔,住的地方,不在城里


白叔住的地方,不在城里。谢依兰手里的地址是三个月前从一个江湖旧识那里拿到的。一张卷烟纸,边角烧过,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白叔,西津渡,老码头,槐树巷最里,门上有铁环的那户。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把烟纸递给楼明之。楼明之接过来看了看,纸很薄,背面透出正面的字,烧过的边缘是褐色的,焦痕沿着纸纹蔓延,像一片被冻伤的叶子。
西津渡在镇江城西,靠着长江。早年间是渡口,后来水运衰落,渡口荒了,剩下几条老巷子和一片拆了一半的青砖房。沿江的马路修过,铺了柏油,画了车道线,但往里走,拐进巷子,路就变了。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青苔,冬天枯了,变成褐色的绒毛贴在石头上。巷子两边的墙是老的,青砖,有些砖面起了硝,泛出一层白霜。墙头上长着瓦松,一丛一丛的,像谁把绿色的毛笔倒插在上面。
槐树巷在最里面。巷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塞着香烛的残迹——有人在树下烧过香。树枝上系着红布条,有些是新系的,鲜红色;有些褪了色,变成浅粉;还有些已经烂了,只剩几缕线头缠在枝桠上,风一吹就飘。楼明之数了数,红布条大概有二三十条,新旧交叠,像一棵树上同时挂着不同年份的春天。
巷子窄,两人并肩走都嫌挤。谢依兰走在前面,脚步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跟在后面。她的背影在巷子里忽明忽暗——两边的墙太高,把阳光切成一条细长的带子,人走过去的时候,一会儿被光照亮,一会儿被墙的影子吞掉。
最里面。门上有铁环。
铁环是老的。生铁打的,环身粗粝,接口处锤打过,留着锻痕。环下垫着一块铁皮,铁皮上钉着门钉,门钉的帽子磨得发亮。门是木头的,槐木,年岁久了,木质发黑,门板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缝,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谢依兰握住铁环,叩了三下。铁环撞在铁皮上的声音很沉,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没有人应。她又叩了三下。还是没人应。楼明之看了看门缝。门缝很窄,只能看见里面有一道影壁。影壁是青砖砌的,上面嵌着一块石雕,雕的是松鹤延年,鹤的脖子被一道裂纹截断了——不知道是本来就裂的,还是后来磕的。
“白叔。”谢依兰对着门缝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谢家的。谢松年的徒弟。”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缝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沙沙的,像扫帚扫过落叶。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很老的一张脸。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眉毛也白了,又长又乱,从眉骨上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眼睛是灰褐色的,像冬天的江水,没有波澜,但深。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眼角,嘴角,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老人看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
“谢松年的徒弟。”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进来。”
院子比想象中大。过了影壁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草,冬天枯黄了,伏在地上。天井中央有一口缸,陶缸,缸口缺了一角,里面盛着半缸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荷,只剩叶脉了,像一把收拢的伞骨。缸沿上蹲着一只猫,黑猫,四蹄踏雪,眼睛是琥珀色的。人进来,它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转了一下,从谢依兰身上转到楼明之身上,又转回去。
天井三面是房。正屋,东厢,西厢。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瓦当上长着青苔,屋檐的椽子有些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芯。正屋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暗,看不清陈设。老人没有往正屋走。他在天井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是青石的,被鞋底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小块。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很大,骨节粗壮,手背上全是老人斑,褐色的,大大小小,像秋末的落叶贴在皮肤上。
谢依兰在他对面蹲下来。“白叔,我找您很久了。”
老人没看她。他看着天井里那口缸。水面纹丝不动,枯荷叶的倒影在水里是黑的,比真实的那片更黑。
“谢松年,他还好吗。”老人问。
谢依兰沉默了一下。“师父走了。三年前。”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动又落回去。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水面上的波澜反而更小了。
“怎么走的。”
“病。肝。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谢依兰的声音很平。老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盒烟,烟盒是皱的,纸烟,没有过滤嘴。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火柴。火柴头擦过磷面的声音很轻,嗤的一下,火苗跳起来。他用手拢着火,点上烟,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慢慢涌出来,在天井的光线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层。
“你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他说。
谢依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户籍照片。徐振声的脸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她把手机递过去。老人接过来。他没看屏幕,先看的是手机背面。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烟夹在他手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弹。他看着那张脸。直鼻梁,窄鼻翼,削瘦的下颌。四十来岁的徐振声,在黑白照片里看着他。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整个手。是夹烟的那两根手指。烟灰抖落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灰白色的,他没有去掸。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冬天江面下的暗流。他看了很久。久到烟燃到了手指,他被烫了一下,才把烟头按灭在石阶上。烟头在青石上留下一小团黑色的焦痕。
“徐振声。”他的声音更沙哑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户籍档案。”楼明之开口,“青霜巷37号。”
老人抬起眼睛看他。这是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是谁。”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
老人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前。”他说,“被革了。”不是疑问,是陈述。楼明之没有否认。老人把手机还给谢依兰,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这次没点,夹在手指间。
“徐振声。我四十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看着天井里那口缸。水面还是纹丝不动。黑猫从缸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走到老人脚边,蜷成一团。老人低头看了看猫,猫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他是青霜门的人。”谢依兰说。
“是。”
“他是我师叔。”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是。”这个“是”字比前一个重,像是从更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
“但我师父从没提过他有个儿子。”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夹在手指间的那支没点的烟,断了。烟丝从断裂处漏出来,落在他的裤子上,细碎的金黄色。他没有去掸。
“徐迟。”他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天井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影壁后面绕进来,吹动缸里的水面。枯荷叶晃了一下,倒影碎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你认识他。”谢依兰说。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断掉的烟从手指间取下来,放在石阶上,烟丝散在那里,像一小撮金黄色的锯末。
“1985年。徐迟二十岁。”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粘在一起,要小心地揭开。“那年秋天,青霜门收到一封信。信是从云南寄来的。寄信人是徐振声。”
云南。楼明之想起档案里那份暂住证申请。探亲。云南。
“信里写了什么?”谢依兰问。
“不知道。信是顾氏收到的。”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顾氏。顾敏之。徐振声的妻子。青霜门顾氏一脉的最后一任传人。她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他停了一下。“她怀里抱着徐迟。”
天井里的风停了。缸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枯荷叶的倒影重新变得清晰。黑猫在老人鞋面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徐迟那时候二十岁。但他看起来像十二岁。”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影壁上那截断裂的鹤脖子上。“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空。像两间没有点灯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谢依兰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该活下来。”老人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江面。“顾敏之怀他的时候,青霜门正在内乱。有人在她饮食里下了药。一种慢性的毒,不致命,但会渗进胎儿的骨头里。徐迟生下来的时候,全身的皮肤是透明的。青色的血管,紫色的筋,一根一根,都看得见。”
谢依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老人继续说:“顾敏之抱着他,找遍了镇江的大夫。没有人能治。后来是徐振声。他翻遍了青霜门的医书,找到一张方子。方子上有一味药,云南才有。”
“所以他才申请暂住证。去云南。探亲。”
“不是探亲。”老人摇了摇头,“青霜门在云南没有亲。他是去寻药。”
“寻到了吗。”
老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黑猫在他鞋面上睡着了,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像远处江面上汽笛的尾音。
“寻到了。他去了六个月。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药。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药到病除。但那药,没能救徐迟。”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因为顾敏之死了。”
天井里的光线暗了一点。云从头顶经过,遮住了一部分太阳。缸里的水面变成了深灰色。
“怎么死的。”
“青霜门覆灭前七天。顾敏之被发现死在青霜巷37号的后院。脖子上有淤痕。”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官府说是自缢。她把自己挂在后院的老槐树上。但我不信。”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火,是灰烬底下埋了很久的炭,暗红色的,没有火焰,但烫。
“她是被人勒死的。我看了她脖子上的淤痕。自缢的淤痕是斜向上的,她的是平的。平的是被人从后面勒的。”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粗大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手背上的老人斑被皮肤绷紧,颜色变深了。
“谁。”楼明之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月牙形的,深深浅浅。
“顾敏之死后,徐振声把徐迟带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户籍上的迁出,是我办的。我写了1985年。迁出地址,我空着。”
他看着天井里那口缸。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谢依兰蹲在石阶前,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白叔。顾氏的死,跟青霜门的覆灭,有关系吗。”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石阶上断掉的烟拿起来,烟丝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纸卷的空壳。他把空纸卷放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七天之后。青霜门覆灭。门主谢敬亭夫妇死在正堂。顾氏满门殉难。沈氏满门殉难。白氏——”他停了一下。“白氏只剩我一个。”
纸卷在他嘴唇间微微颤动。
“那天晚上我不在门中。顾敏之死后,我去查她的死因。查到一半,就听说青霜门没了。”他叼着空纸卷,目光穿过天井,穿过影壁上那截断裂的鹤脖子,穿过槐树巷的青砖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四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是不是能多救一个人。哪怕一个。”
黑猫在他鞋面上醒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睁开,瞳孔是一条竖线。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老人鞋面上跳下去,走到缸边,跃上缸沿。缸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枯荷叶的倒影碎了又聚拢。猫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前爪,轻轻拨了一下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枯荷叶在涟漪里晃动,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被风吹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第019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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