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3章 客从何处来
楼明之整理那些照片,花了整夜。
照片一共四十七张。谢依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台扫描仪质量不错,把每一张都扫出了足够的分辨率,放大到200%依然能看清细节。他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在桌面上,从第一张到第四十七张,像一条被切成四十七段的河流,每一段都凝固着某一个瞬间。第一张拍摄于十八年前的秋天,照片上“青霜门”的匾额还在,黑底金字,金粉剥落了少许,露出底下的木质本色。匾下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负手而立的姿态——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楼明之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把后面几张连续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同一个人。不同的日子。有时候站在匾下,有时候站在庭院里的老槐树旁,有时候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所有的照片里,他都背对镜头。没有一张正面。有一张照片拍到他正在写字,宣纸铺在石桌上,毛笔悬在半空,笔尖将落未落。楼明之把这张放大到最大。画面上,那人的右手腕露出一截。腕骨突出,皮肤松垮,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腕内侧,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不是阴影。他调整了对比度和曝光,那块痕迹逐渐清晰——是一块胎记。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片被水洇开的墨。位置在腕横纹上方约两厘米处,大小约莫指甲盖。
楼明之靠进椅背里。窗外已经黑透了。他把这帧画面截下来存进单独的文件夹。然后他翻到第四十七张。这是最后一张,拍摄于青霜门覆灭前大约一周。照片上,那个人终于露出了半张脸。不是正面。是侧脸。他正从庭院走过,似乎是被什么声音惊动,头微微转过来,朝向镜头的方向。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边缘有一道撕裂的痕迹——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他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层将散未散的雾。
能看清鼻梁。鼻梁很直,鼻翼窄。下颌线削瘦,线条像用刀裁出来的。耳垂很小,紧贴着面颊。头发花白,不是全白,是黑里掺着白,像早霜落在黑色的瓦片上。楼明之把这半张脸也截下来,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徐三”。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在黑色的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弧。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半张侧脸。鼻梁。下颌。耳垂。花白的头发。还有手腕上那块被水洇开的胎记。
第二天他去了户籍中心。不是市局,是镇江下面一个区的派出所。他没亮证件——证件已经被收走了。用的是谢依兰帮忙借的记者证,说在做一个关于老手艺人的纪录片,需要查找一些上世纪的老户籍档案。派出所的民警是个年轻姑娘,圆脸,扎马尾,态度很好。听他说要查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档案,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么早的,没进电脑,都在纸堆里。楼明之说纸堆也行。姑娘带他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派出所得最里面,走廊尽头,挨着杂物间。门是铁皮的,漆成了灰色,门把手上落着一层灰。姑娘掏出钥匙开了门,按亮灯。日光灯管跳了几下才亮透,光线是冷的,白得发青。房间里立着几排铁皮柜,柜门有些关不严,翘着缝。靠墙堆着纸箱,纸箱上标着年份,字是用记号笔写的,有些褪了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臭,但稠,像走进了一座很久没人翻阅的图书馆。
“八十年代的都在那边。”姑娘指了指最靠里的那排柜子,“你慢慢查,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楼明之拉开第一个柜门。铁皮相碰发出很轻的金属声。档案是按年份和街道分类的,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上写着编号和姓名。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有些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他从青霜门旧址所在的街道开始查起。那条街叫青霜巷,八十年代还没有拆迁,住着几十户人家。青霜门在巷子最深处,门牌号是青霜巷37号。
他一袋一袋翻。纸很脆,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踩在晒干的梧桐叶上。有些档案里夹着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表情严肃,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像在打量一个从未来闯入的陌生人。翻到青霜巷31号到40号那一格的时候,他停住了。37号的档案袋比别的薄。抽出来,袋口是开着的,封口的棉线断了。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份户籍登记表。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折痕处快要裂开。表格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铅字,有些笔画太重,有些太轻,深深浅浅地印在纸上。户主:徐振声,与户主关系:户主。往下是配偶栏,空的。子女栏,空的。表格最下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四十来岁,清瘦,鼻梁很直。头发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他正面看着镜头,眼神很淡。不是空洞,是那种把很多东西收进去、不再轻易放出来的淡。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徐振声,民国二十七年生,江苏镇江人。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如果活到现在,该有六十多岁了。他把照片转过来,盯着那张脸。直鼻梁,窄鼻翼,削瘦的下颌,小耳垂。他拿出手机,打开昨晚截下来的那帧画面。半张侧脸,拍摄于十八年前。十八年前的侧脸,花白头发,削瘦的下颌,小耳垂。户籍照片上的脸,比十八年前那张年轻了二十多岁。但鼻梁的轮廓没变,下颌的线条没变,耳垂的形状没变。
他把手机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日光灯管的冷光落在两张相距三十多年的面孔上。是同一个人。徐振声,青霜巷37号的户主。青霜门覆灭案的核心人物——那个叫徐三的男人。
档案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继续翻。一份暂住证申请。八十年代中期,徐振声申请去云南暂住,理由写的是“探亲”。探亲。他在云南有亲。申请表上盖了章,批准了。暂住期限是六个月,但他去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档案里没有记录。一份户籍变更登记。九十年代初,青霜巷37号的户籍被注销,原因是“房屋拆迁,户主迁出”。迁出地址是空的。迁往何处,没有填。档案到此为止。一个人的一生,几页纸就装完了。
楼明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在想一个问题。徐振声的户籍档案里,配偶栏是空的,子女栏是空的。但谢依兰说过,她师叔是青霜门的遗孤。遗孤,意味着有父母。如果徐振声就是她师叔,那他的配偶和子女呢?是从来没有,还是被抹掉了。
他把档案袋翻过来。袋子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打字机打的,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淡,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但没擦干净。他凑近了看。
“徐振声,妻:顾氏,殁。子:徐迟,1985年迁出。”
楼明之盯着这行字。殁。死了。妻子死了。儿子徐迟,1985年迁出。1985年,徐迟多大?档案里没有徐迟的出生年份。如果按徐振声的年龄推算,一九八五年的徐迟,大概二十岁左右。迁出。迁去了哪里?为什么迁出?他还在不在?这些问题,这份档案回答不了。
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拍下来,每一页,每一个章,每一个手写的字。拍完,把档案原样装回去,棉线重新绕好,放回铁皮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像钟声的余音。
他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圆脸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本地话,软绵绵的。他经过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街上人不多,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铁皮炉子上架着烤好的红薯,皮焦了,裂开,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甜味被风吹散,飘了半条街。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刚才拍的照片给谢依兰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你师叔可能有个儿子。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烤红薯的大爷正把车停在路边,揭开炉盖往里添炭。炭火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皱纹被映得一明一暗的。楼明之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撕开焦皮,热气涌出来,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烫。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吐,含着。手机在兜里震了。
谢依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在哪。我过来。
他们约在青霜巷旧址附近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二层,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扶手上的漆磨掉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窗户是木棂的,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对面的青霜巷。巷子已经不是巷子了。拆迁之后变成了一片商业街区,青砖灰瓦仿古建筑,挂着红灯笼,LED灯带沿着屋檐走了一圈,天一黑就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青霜门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家连锁火锅店。匾额是新的,黑底金字,写着“蜀味轩”。字体是电脑里的行楷,工整,光滑,没有一丝手工的痕迹。
谢依兰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在杯底沉着,水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户籍照片。徐振声的脸在冷光里看着她。她看了很久。
“鼻梁。”她说。
“嗯。”
“跟我师叔一样。”她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茶杯是粗陶的,釉色是青灰色的,杯壁上有一颗烧制时留下的小砂粒,凸起来,她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那颗砂粒。“但师父从没提过他有儿子。”
楼明之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推到她面前。“也许你师父不知道。”谢依兰拿起那半块红薯,没吃,搁在茶杯旁边。红薯的热气跟茶水的凉气搅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散开。
“徐迟。”她念出这个名字,“1985年迁出。他能去哪儿。”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他在档案室里手抄的那行小字。“徐振声,妻:顾氏,殁。子:徐迟,1985年迁出。”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殁’这个字,在户籍档案里不常见。一般写‘亡’或者‘故’。写‘殁’的,通常是——”他停了一下。“非正常死亡。”
谢依兰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窗外,青霜巷的LED灯带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顾氏。”她的声音很轻,“师叔的妻子,姓顾。”
楼明之没有说话。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青霜门覆灭之前,门中有四大姓。谢,顾,沈,白。谢氏是门主一脉,顾氏掌管剑谱。我师父说过,顾氏一脉在覆灭之夜全部殉难。全部。”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但档案上写着,顾氏是‘殁’的。不是殉难。是死。死在覆灭之前,还是之后?”
楼明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红薯的甜味还留在牙齿上,但舌根泛起了一丝苦味。窗外,蜀味轩的门口排起了队,穿着围裙的服务员在给等位的人发号牌,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尖尖的,脆脆的。火锅的麻辣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茶馆的木窗棂,跟茶香搅在一起。
谢依兰忽然站起来。“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白叔。白氏一脉唯一活着的人。我师父说他隐居在镇江,但一直没找到。”她把那半块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然后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叶留在杯底,像一小撮蜷缩的影子。“他一定知道顾氏的事。”
楼明之也站起来。木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咯吱咯吱响,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青霜巷的LED灯带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砖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淡得像用很稀的墨画出来的。蜀味轩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火锅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蒙蒙的。门头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灯带照耀下反着光,“蜀味轩”三个字光滑工整。
楼明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匾。他想起档案里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灰布长衫,背对镜头,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那块匾原来挂的位置,比现在这块低一些。原来的匾是木头的,金粉是手工贴上去的,笔画边缘不那么整齐,有些地方金箔叠了边,在阳光下会鼓起来一小块。他见过那块匾。在第一张照片里。黑底金字。“青霜门”。那个人站在匾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十八年后站在火锅店门口的他。
他收回目光。谢依兰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他迈开步子跟上去。
身后,蜀味轩门口的叫号声还在继续。火锅的热气涌出来,把整条青霜巷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里。
(第019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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