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血色晨曦
那间用沙袋和破木板勉强围出的简陋“手术室”内,最后一针缝合线在李婉清微微颤抖却稳定的手中落下,打结,剪断。
汽灯摇曳的光线下,伤兵胸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被暂时“封印”,微弱但规律的呼吸显示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苏蔓笙也完成了腿部创口的清创与包扎,直起酸痛的腰背,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两人几乎同时脱力般地长吁一口气,摘下早已被血污、汗水浸得滑腻的橡胶手套和闷热的口罩,露出两张同样布满尘土、血渍和深深疲惫,却因完成救治而微微发亮的年轻脸庞。
她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医者的微小成就。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懈甚至未能持续三秒。
“救急救命!快快快!那边!那边重伤营又送来一拨,沈医官那边要撑不住了!”
王团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声音嘶哑得破了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李婉清刚松了的那口气猛地又提了起来,心瞬间揪紧。
沈廷!
他就在这附近,而且情况危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愕、难以置信,又隐含薄怒的熟悉嗓音,在窝棚门口响起,带着连日嘶吼后的沙哑:
“蔓笙?婉清?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陆文渊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身上那件白大褂同样污迹斑斑,沾满泥点和深色血渍,手里还端着一个装着刚消毒过器械的搪瓷盘。
他清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目光在苏蔓笙和李婉清身上来回扫视,仿佛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快快快救人!姑奶奶们,求救了!里面的沈医官都快要倒下去了!听说七八天没合眼了!”
王团长急得跺脚,根本没注意陆文渊的惊愕,只当是认识的人,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李婉清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笙笙!”
李婉清听到“沈医官快要倒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反手抓住苏蔓笙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的颤抖,
“先……先去救救沈廷!我……我……”
“走!”
苏蔓笙没有任何犹豫,反握住李婉清冰冷的手。顾砚峥的安危固然揪心,
但此刻,救眼前能救之人,是医者本分,更何况,那里有她们共同牵挂的、已濒临极限的沈廷。
两人甩开疲惫,跟着王团长,朝着几十米外那个更大、进出人员更频繁、呻吟声也更加密集的帐篷冲去。
陆文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们决然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端着器械盘快步跟了上去。
一掀开那顶厚重帐篷的毡帘,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死亡与药味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帐篷里汽灯的光芒似乎都被这沉重的空气所压抑,显得昏暗摇曳。数张临时搭起的手术台上,都躺着血肉模糊的躯体。有限的几个医护人员如同陀螺般穿梭,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败的疲惫和麻木,动作却依然迅捷,带着一种绝望的机械。
“他娘的!没做完你送送送个屁进来!老子都要疯了!滚出去等着!”
最里面一张手术台旁,一个穿着同样污秽不堪、后背浸透深色汗渍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一边用止血钳夹住一处喷涌的血管,一边头也不回地嘶声咆哮,声音沙哑粗砺,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焦躁与暴怒。
正是沈廷。
苏蔓笙和李婉清甚至来不及多看,目光迅速扫过最近的空位——
一张门板上躺着一个腹部被炸开、肠管隐约可见的伤兵,旁边一个年轻的助手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却显然力不从心。
两人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时间去震惊于眼前这比方才所见更加惨烈混乱的景象,也顾不上沈廷那暴躁的吼叫。
她们冲到旁边的器械台,飞快地抓起还算干净的橡胶手套戴上,又扯过两个皱巴巴的口罩捂上口鼻。
动作麻利,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苏蔓笙迅速检查伤员的瞳孔、脉搏,手在伤口附近快速而轻柔地触探,同时冷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内的嘈杂:
“婉清,剪开他左胸的衣服,小心别牵动异物。我需要看清弹道和可能的内出血点。准备大号止血钳、纱布、大量生理盐水冲洗。”
李婉清立刻应声,拿起剪刀,小心而快速地剪开伤员左胸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的破烂军服,露出下面血肉模糊、嵌着金属碎片的创口。
她的手指有些抖,但眼神专注,动作尽量轻柔。
而就在这时,那背对着她们、正在处理另一重伤员的沈廷,身体猛地一僵。
方才太过嘈杂,他只隐约听到有人在指挥,声音有些模糊。但此刻,那声清晰的、带着某种他刻骨铭心熟悉的语调的“婉清”,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
婉清?
李婉清?
他的小媳妇儿?
那个应该安安稳稳待在奉顺、被他千叮万嘱、绝对不许带过来的李婉清?!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股骤然窜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冲垮了他连日疲惫筑起的堤坝。
他手上缝合的动作没停——
也不能停,那关乎手下士兵的生死——但脖颈上的青筋已经暴起,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惊惧:
“李婉清……李婉清?!”
李婉清全神贯注在伤员伤口上,沈廷那带着怒火的嘶哑嗓音传入耳中,她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碎布和沙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婉清!你哑巴了吗?!啊?!”
沈廷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如同喷火的豹子,死死瞪向那个背对着他、穿着肮脏白大褂、
正在专注处理伤口的纤细身影。
他甚至没看清旁边那个身影是谁,全部的怒火和恐慌都对准了那个他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爱人,
“谁让你来的?!谁他妈让你来这里的?!你把这给我处理完,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出去!滚回奉顺去!听到没有?!”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连日疲惫、压力、以及对李婉清出现在此地的极度后怕,让他彻底失了控。
李婉清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她背对着沈廷,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抬起手臂,用同样沾着血污的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对苏蔓笙说,仿佛根本没听到沈廷的咆哮:
“笙笙,他左胸口中了两处枪伤,弹头可能还在里面。
右侧大腿股动脉附近有铁片嵌入,压迫止血暂时有效,但必须尽快取出。
我们先处理胸腔还是腿部?”
苏蔓笙已快速检查完伤员情况,她同样没有看暴怒的沈廷,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先取腿部铁片,解除动脉压迫风险。胸腔伤口暂时用纱布填塞加压。
婉清,准备好血管钳和更精细的分离器械。灯光,这边需要更亮!”
“取片。”
她简洁下令,已拿起柳叶刀,在助手调整过来的灯光下,精准地划开伤兵大腿外侧的皮肤。
“李婉清!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你们是不要命了吗?!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
沈廷见李婉清完全不理会他,甚至还在冷静地和旁边的人讨论伤情、准备手术,那股邪火和恐慌烧得他理智全无,声音越发暴戾。
李婉清将需要的器械一一摆在苏蔓笙手边,动作稳定。
直到沈廷那句“不要命了”吼出来,她捏着止血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彻底泛白。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双盈满泪水却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直直对上沈廷赤红狰狞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决绝,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打断了他的咆哮:
“闭嘴!沈廷,你给我闭嘴!!”
一瞬间,整个喧闹嘈杂、充斥着痛苦呻吟和器械碰撞声的帐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忙碌的医护、助手,甚至包括刚刚被沈廷踢了一脚、正准备去给苏蔓笙帮忙的陈助理和李助理,全都骇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地望向这边,大气不敢出。
他们……他们没听错吧?
那个脾气火爆、医术高超、连团长都要让三分的沈医官……
被一个看上去年纪轻轻、满身血污的女医护……吼“闭嘴”了?!
沈廷也愣住了,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暴怒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似乎完全没料到李婉清会这样对他说话。
李婉清却不再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抹了把再次涌出的眼泪,转身,将一把精细的血管钳稳稳递到苏蔓笙摊开的手掌中,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稳定:
“笙笙,血管钳。”
苏蔓笙接过,目光专注,手稳如磐石,开始小心翼翼地分离被铁片压迫的股动脉周围组织。
“你们两个!”
沈廷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见李婉清已完全投入到协助手术中,而苏蔓笙那边更是已经到了关键步骤。
他满腔的怒火、后怕、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更加汹涌澎湃、无处发泄的情绪。他猛地一脚踢在旁边一个空铁皮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两个助理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滚过去给他们帮忙?!等着伤员血流干吗?!快点!!”
“是是是!”
陈助理和李助理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到苏蔓笙的手术台旁,递器械、吸血、调整灯光,动作麻利了许多。
沈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都吐出去。
他不再看李婉清,猛地转回身,继续处理自己手头那个重伤员的胸腔,动作比之前更加粗暴迅疾,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担忧都发泄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帐篷里再次只剩下器械碰撞、低声指令、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但气氛,已悄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张力,混合着血腥与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时间,在这生死竞速的帐篷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盏盏汽灯逐渐黯淡,又被匆匆换上新纱罩;
只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被抬进来,又经过或长或短、与死神的搏斗后,或暂时安稳、或盖着白布被抬出去;
只有一声声嘶哑的指令,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眼睛,一双双沾满血污却稳定操作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处理了多少个伤员。
帐篷缝隙外透入的天光,再次由深黑转为一种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亮色。又一个黎明,在硝烟与血腥中,悄然而至。
沈廷终于处理完手头那个最复杂的胸腹联合伤,将最后的皮肤缝合交给副手。
他甩了甩因长时间用力而僵硬颤抖的手,一把扯下早已被血和汗浸透、几乎黏在手上的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污物桶。他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迅速走到旁边一个水盆边,用所剩不多的净水和刺鼻的消毒液胡乱冲洗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双手,然后,重新抓起一副干净的手套戴上,大步走向苏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那张手术台。
手术已近尾声。苏蔓笙正在做血管吻合的最后精细缝合,神情专注,动作稳如磐石。
李婉清在一旁协助,递着最细小的针线,不时用纱布轻轻蘸去渗出的血珠,眼神同样专注。
沈廷走到台边,看着李婉清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看着她熟练而沉稳地将器械递到苏蔓笙手中,看着她额角滑落、混着尘土和血污的汗珠,看着她那双本应握着画笔、弹着钢琴的手,此刻却沾满血污、稳定地做着救人性命的工作……
他胸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头,涩得发疼。
“婉清……”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已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后怕褪去后,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我来。”
李婉清仿佛没听见,全部注意力都在苏蔓笙的缝合和伤员的体征上。
“闭嘴,你去休息,睡觉。”
沈廷一愣,看着苏蔓笙沉静的侧影,再看看李婉清完全不理他的模样,忽然,极其突兀地,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没再坚持接手,而是从旁边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轻轻伸过去,想替李婉清擦去额角的汗珠。
“走开。” 李婉清偏头躲开,声音冷淡,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廷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还是固执地、用纱布在她额角沾了沾,然后默默地收回手,将沾了汗渍的纱布攥在手心。
苏蔓笙完成了最后一针血管缝合,利落地打结,剪断线头。她轻轻舒了口气,对李婉清说:
“好了,血管通了。最后一步皮肤缝合,婉清,你可以吗?”
李婉清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她接过苏蔓笙递来的持针器和缝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为伤员缝合腿部的创口。
她的手法或许不如苏蔓笙那般精准老练,但一针一线,极其认真,极其稳定。沈廷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那双飞舞的手上,看着那细小的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将破裂的皮肉重新整合。
他脸上的暴怒、焦躁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视,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心疼、骄傲与无尽后怕的红血丝。
直到最后一个手术结落下,李婉清剪断线头,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沈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了。
李婉清看也不看他,走到旁边另一个水盆边,开始摘下手套,机械地、用力地搓洗着手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
冰凉的水刺痛了皮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沈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被冷水冻得发红却依旧用力搓洗的双手,看着她低垂的、沾着灰尘和泪痕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婉清……”
“婉清……”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李婉清洗手的动作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沈廷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干涩,
“不是……不让你们来吗?林教授他……要是让砚峥知道了,他……”
“他在这吗?砚峥他在哪里?他受伤了吗?!”
一直沉默处理着后续器械的苏蔓笙,猛地转过头,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急切,几步冲到沈廷面前,沾着血污的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廷的胳膊,
“沈廷!你快说话啊!他是不是受伤了?!”
沈廷被苏蔓笙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一愣,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坏了坏了……妈的!老子给忙忘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转身就朝旁边一个堆放着个人物品的角落冲去,手忙脚乱地翻找出一个半旧的棕色牛皮小医药箱,声音都变了调,
“砚峥!砚峥他后背被炮弹破片炸伤了!一直瞒着没说,只简单处理过!我……我这几天忙疯了,都没下过手术台,忘了去给他换药检查了!操!”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胡乱地往小药箱里塞着消炎药、纱布、绷带、消毒药水,手指因为后怕和急切而微微发抖。
苏蔓笙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真的受伤了!
还是炮弹炸伤!
这么多天!他该有多疼?
伤口有没有感染?他是不是还在硬撑?无数的念头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去!我去!”
她猛地伸手,几乎是从沈廷手里抢过那个小药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哽咽,却异常坚定,
“这里离不开你!让我去!求你了,沈廷!”
“不行!绝对不行!我自己去!”
沈廷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试图拿回药箱,
“你们两个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意外!要是让砚峥知道你们不仅来了,
你还跑去给他处理伤口,他更要疯了!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非得……”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又被猛地掀开,两个担架员抬着一个新的重伤员冲了进来,嘶声喊着:
“沈医官!快!这个不行了!”
苏蔓笙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新伤员,又看向沈廷急得发红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冲出一道道白痕。
“沈廷!就让我去吧!这里不能没有你!我就是来找他的!我就是为了他才来的!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派个人带我去就好!求你了!沈廷!我求你了!”
她哭喊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廷!”
李婉清也冲了过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同样紧紧抓住了沈廷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却同样坚定,
“就让笙笙去吧!我们……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
不就是为了确认你们平安吗?
笙笙的医术你刚才也看到了!她能行的!你难道要看着砚峥的伤口恶化吗?!”
沈廷看着眼前两个哭得满脸泪痕、却眼神执拗坚定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刚刚被抬进来、急需抢救的伤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猛地转身,冲着帐篷外嘶声大吼:
“王团长!王振锋!王振锋!!死哪儿去了?!”
“诶诶诶!在在在!沈医官,我在这儿!”
王团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你!给老子听好了!把这位女医护,给我毫发无损、平平安安地送到顾少将的指挥所去!亲自交到顾少将本人手里。
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一根头发丝,或者让什么流弹炮子儿惊着了……
他妈的,一百个、一千个你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听明白没有?!”
“是是是是!卑职明白!卑职明白!绝对保证这位医护平安!”
王团长吓得一哆嗦,连连立正敬礼,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顾少将的威名他可是如雷贯耳,他哪敢有半点怠慢。
沈廷又猛地转回头,盯着苏蔓笙,眼神凶狠,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叮嘱:
“砚峥伤在后背,左肩胛下方,炮弹破片擦伤,伤口不小,我走之前看着有点红肿,怕是发炎了。
药都在里面,磺胺、消毒水、纱布、绷带都有。
你去了一定要看住他,逼他把消炎药吃了!那混蛋一忙起来…肯定会找借口!还有,伤口必须重新清创消毒,可能……可能需要把腐肉刮掉,你……”
他顿了顿,看着苏蔓笙虽然流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把后面“怕不怕”的疑问咽了回去,改口道,
“你能处理,我知道。”
苏蔓笙紧紧抱着小药箱,用力点头,泪水还在不停地流,声音却清晰:
“我知道了。你放心,婉清交给你了,你……小心些。”
李婉清也红着眼眶点头:“笙笙,路上小心,我就在这里,我没事的。”
苏蔓笙最后看了一眼李婉清,又深深看了一眼满脸焦躁疲惫、却掩不住关切的沈廷,转身,跟着连连保证、小心翼翼的王团长,快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药味和生离死别气息的帐篷。
帐篷外,天色灰蒙,炮声零星。清冷的晨风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息吹来,苏蔓笙抱着冰冷的药箱,跟着王团长走向一辆等待的军用吉普。
她的心,在经历了一夜的血火洗礼、短暂的松懈、极致的恐惧和此刻奔赴所爱之人的急切中,剧烈地跳动着。
前方等待她的,是她跨越生死线也要见到的人,是他可能恶化的伤口,是未知的战场险途。但她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帐篷内,新的伤员痛苦的呻吟再次响起。沈廷狠狠抹了把脸,将眼中那些翻腾的、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侧同样疲惫不堪、却目光紧紧追随着苏蔓笙离去方向的李婉清,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将她猛地拽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
那拥抱粗暴、用力,甚至带着点颤抖,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又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隔绝外界所有的危险。
“给我当二助。”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语气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哽咽,
“等有空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说完,不等李婉清反应,他便迅速放开了她,仿佛刚才那失控的拥抱从未发生。他大步走向刚刚送来的重伤员,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属于沈医官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嘶哑着嗓子下令:
“灯光!止血钳!准备手术!”
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再次在这血色晨曦中展开。
而李婉清站在原地,感受着方才那个短暂拥抱残留的、带着血腥和药味的温度与力道,看着沈廷重新投入战斗的、疲惫却坚毅的背影,泪光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也快步走向手术台,拿起器械,成为了他身边最可靠的“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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